5月,清华园。赵平安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计算机组成原理》快翻烂了,书脊上贴着胶布。“平安!”他回头,看见三个人从后面追上来。都是同寝室的,打头的叫马跃进,东北人,嗓门大,性子急。“你丫跑哪儿去了?找了你一下午!”“图书馆。”赵平安抱着书往前走,“有事?”“有事?大事!”马跃进一把搂住他肩膀,“走,回宿舍说。”四个人回到宿舍,门一关,马跃进把灯打开,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北冰洋,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平安,你懂计算机,对不对?”赵平安把书放下:“还行。怎么了?”马跃进把瓶子往桌上一墩:“咱们学校那个选课系统,你知道吧?”赵平安点点头。当然知道。每学期选课的时候,教务处门口排长队,一排队就是两三个小时。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带着干粮,还有人带扑克牌,边排边打。“那系统烂透了。”另一个室友叫李建平,上海人,说话慢条斯理,“我上学期选三门课,排了四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三门全满了。”“我比你还惨。”第三个室友叫孙大伟,山东人,个子最高,“我排了五个小时,轮到的时候系统还死机了。白排。”马跃进一拍桌子:“所以咱们得干一票大的。”赵平安看着他:“什么意思?”马跃进压低声音:“咱们自己搞一个选课系统。”“用计算机。让同学们在宿舍就能选课,不用排队。”赵平安愣了一下:“自己搞?”“对。”马跃进说,“我打听过了,计算机系有台机器,晚上没人用。”“咱们可以趁晚上去捣鼓。你懂技术,你牵头。我们仨给你打下手。”李建平点头:“我也打听过了,选课的流程、规则、数据,我都能搞到。”孙大伟说:“我负责后勤。买吃的,买喝的,放哨。”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赵平安。赵平安沉默了几秒。“你们认真的?”“认真的。”马跃进说,“这破系统折磨了咱们这么久,也该让它受受教育了。”赵平安想了想,点点头。“行。试试。”四个人开始行动。头几天,主要是摸情况。赵平安去计算机系转了几圈,把那台机器的配置、系统、能用什么语言都摸清了。李建平去教务处转了几圈,把选课的规则、流程、数据格式都记下来了。第三天晚上,十点以后,四个人悄悄溜进计算机系机房。机器是老式的,启动要等半天,屏幕绿莹莹的,键盘敲起来咔咔响。赵平安坐在机器前,打开编辑器,开始写代码。马跃进他们三个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写了半个小时,赵平安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怎么了?”马跃进凑过来。“有个问题。”赵平安指着屏幕,“选课的逻辑,比我想的复杂。”“同一时间有几百个人选,系统得处理冲突,得判断容量,得实时更新。”“咱们这机器,扛得住吗?”马跃进不懂这些,但他会问:“那怎么办?”赵平安想了想:“简化。先不考虑实时更新。”“学生提交选课申请,系统记录下来,等人少了再统一处理。”“那不就是换了个排队方式吗?”“对。但不用人亲自去排了。”赵平安说,“在宿舍填表,交上去,等结果。比站几个小时强。”马跃进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干。”又写了两个小时,赵平安眼睛开始发花。屏幕上那些代码,看久了就重影。李建平递过来一杯水:“歇会儿。”赵平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平安,”李建平压低声音,“你说这事儿,能成吗?”赵平安想了想:“不知道。但试试呗。”“试不成呢?”“试不成再说。”赵平安把杯子放下,“我爸说过一句话。”“什么话?”“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凌晨两点,第一版代码跑通了。屏幕上跳出几个字:“选课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处理结果。”四个人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然后马跃进嗷一嗓子:“成了!”“小点声!”孙大伟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把楼管招来?”马跃进挣开他,压低声音说:“成了!真成了!”赵平安也笑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别高兴太早。”他说,“这只是个壳子。”“还得跟数据连,还得测试,还得改bug。活儿还多着呢。”“那怕什么?”马跃进说,“慢慢干。反正有一学期呢。”,!四个人从机房溜出来,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槐花开了,香气飘在夜风里。马跃进忽然说:“平安,你爸真是那个赵四?”赵平安点点头。“造芯片那个?”“对。”马跃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牛逼。”赵平安没说话。“我是说,”马跃进想了想,“你爸搞的东西,那是国家大事。”“咱们搞这个,就是个小玩意儿。但也是事儿。”他拍拍赵平安肩膀:“将来我儿子要是能用上咱们搞的系统,那我这辈子也值了。”赵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儿子?你先找个对象再说吧。”四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传得很远。接下来一个月,四个人跟做贼似的。白天上课,晚上溜进机房写代码。有时候写到凌晨三四点,就在机房的地上躺一会儿,天亮之前再溜回宿舍。系统改了四版,bug修了无数个。有时候为了一行代码,赵平安能熬一宿。马跃进不会写代码,就负责在旁边鼓劲,鼓着鼓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李建平把数据格式摸透了,把整个选课流程画成一张大图,贴在机房墙上。孙大伟负责放哨,听见动静就咳嗽三声,大家赶紧关灯趴下。六月初,系统终于能跑了。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机房,看着屏幕上那个简陋的界面。“试试?”马跃进问。赵平安点点头,输入自己的学号,选了“高等数学”。屏幕闪了一下,跳出几个字:“选课成功。当前选课人数:1。”四个人盯着那行字,谁也没说话。然后马跃进又嗷了一嗓子。这回孙大伟没捂他嘴,也跟着嗷嗷叫。四个人在机房里又蹦又跳,跟疯子似的。跳完了,马跃进说:“下一步呢?”赵平安想了想:“让同学们用。”“怎么让他们用?”“宣传啊。”李建平说,“贴海报,发传单,一个一个宿舍去敲门。”孙大伟挠挠头:“万一教务处知道了咋办?”四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马跃进说:“知道了再说。先干了再说。”第二天晚上,四个人开始行动。李建平写了张海报,用毛笔抄了十几份:“告别排队!宿舍选课!”“——学生自主选课系统试用通知。”孙大伟拿着糨糊,马跃进扛着海报,赵平安负责放哨。一晚上,把海报贴满了全校的宿舍楼、食堂、水房。第二天一早,赵平安还在睡觉,就听见楼下有人喊他。他探出头,看见几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楼下,仰着脖子喊:“赵平安!那个选课系统是你搞的?怎么用?”赵平安愣住了。他穿上衣服跑下楼,那几个男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真的能在宿舍选课?”“不用排队?”“安全吗?不会把数据搞丢吧?”赵平安被问得头大,举起手:“一个一个来。晚上七点,计算机系机房门口,我给你们演示。”晚上七点,机房门口围了二十多个人。赵平安带着他们进去,打开机器,登录系统,一步一步演示。“输入学号,选课,提交。就这么简单。”有人举手:“选了之后呢?”“等着。我们统一处理,然后公布结果。”“比排队快吗?”“快。不用你亲自去站几个小时。”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又有人举手:“能帮我选一下吗?我现在就想试。”赵平安看看马跃进,马跃进点点头。“一个一个来。”赵平安说,“排好队。”那天晚上,三十多个人用了系统。走的时候,都挺满意。“行,明天我喊我室友也来。”“比排队强多了。”“哥们儿,谢了啊。”人走光了,四个人瘫在机房里。马跃进嘿嘿直乐:“成了。真成了。”赵平安也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心里忽然想起父亲。爸,您搞的是国家大事。我搞的是学生小事。但也是事儿。一个星期后,系统用了三百多个人。一个星期后,事情传到了系里。那天下午,赵平安正在上课,辅导员走进教室,在他耳边小声说:“出来一下,系主任找你。”赵平安心里咯噔一下。系办公室。系主任姓王,五十多岁,戴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打印纸。赵平安站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王主任抬起头,看着他。“赵平安,这东西,是你搞的?”他把那沓纸推过来。赵平安低头一看,是打印出来的选课记录。,!“是。”王主任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赵平安想了想:“选课系统。”“选课系统。”王主任重复了一遍,“谁让你搞的?”“没人让我搞。我自己想搞的。”“你知道教务处的选课系统是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花了多少钱?”赵平安摇头。“三年前建的。请了校外公司,花了五万块钱。”王主任说,“你一个人,一个月,搞出来的东西,跟人家五万块钱搞的差不多。”赵平安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赵平安摇头。“教务处打电话来了。”王主任说,“说你那个系统,把他们的数据格式摸透了,把流程也摸透了。”“问我是怎么回事。”赵平安心里一紧。“我查了。”王主任继续说,“你那个同学,李建平,去教务处转了好几次,把人家的工作流程、数据格式都记下来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自己说。”赵平安沉默着。“我不是说你做错了。”王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搞这个东西,确实有用。”“我看了反馈,学生们都说好。但是——”他转过身,看着赵平安。“但是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觉得好就能干。”“教务处有教务处的规矩,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绕开规矩自己干,就是在给人找麻烦。”赵平安抬起头。“王主任,我不是想找麻烦。”“我就是……看大家排队太辛苦了。”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打算处分你。”赵平安愣了一下。“但有一条。”王主任说,“你这个系统,不能再用了。”“数据要清掉,代码要封存。教务处那边,我替你去说。”赵平安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怎么?有意见?”赵平安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王主任点点头:“那就这样。回去上课吧。”赵平安转身要走。“等等。”他回过头。王主任看着他,忽然问:“你爸是赵四?”赵平安点头。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当年搞‘天河’的时候,也有人找过他麻烦。”赵平安愣住了。“去吧。”王主任摆摆手,“记住,不是所有对的事,都能用对的方式做。”赵平安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他这一代的使命,是什么?晚上回到家,赵四正在院子里抽烟。见儿子回来,他把烟掐灭。“听说你今天被叫去谈话了?”赵平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赵四笑了笑:“清华那边,有我的老熟人。”赵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说:“爸,我就是想帮大家省点事。没想惹麻烦。”赵四听着,没说话。“王主任说,不是所有对的事,都能用对的方式做。”赵平安抬起头,“爸,您说,我错了吗?”赵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平安,你知道你那个系统,值多少钱吗?”赵平安愣了一下:“什么?”“你那个系统。”赵四说,“如果拿去卖,能卖多少钱?”赵平安想了想:“不知道。几千?”赵四摇摇头。“我给你算笔账。”他说,“教务处那个系统,花了五万。”“你一个月搞出来的,跟它差不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一个月,创造的价值,是五万块钱。”赵平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当然,不能这么算。”赵四继续说,“人家那系统用了三年,稳定可靠。”“你的刚搞出来,还有bug。但方向是对的。”他在儿子旁边坐下。“你错没错?”“从规矩上讲,你确实绕开了规矩,该批评。”“从做事上讲,你没做错。你想解决问题,你动手去干了,干出来了。这叫本事。”赵平安看着他。“那……我到底是对还是错?”赵四想了想。“对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从这事儿里学到什么。”赵平安沉默着。“第一,做事之前,先看看规矩在哪儿。绕不过去,就想办法沟通。”“第二,技术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显摆的。”“你那个系统,能帮三百多个人省时间,这就是价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拍拍儿子的肩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不管别人怎么说,别停。接着干。”“这一次不行,换个方式再来。下一次不行,再换个方式。”“只要你想解决问题,总能找到办法。”赵平安看着他,眼眶有点热。“爸……”“行了。”赵四站起来,“吃饭吧。你妈来信了,说她那边一切顺利,年底回来。”赵平安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爸,王主任说,您当年搞‘天河’的时候,也有人找过您麻烦?”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多着呢。”“那您怎么过来的?”赵四想了想。“硬扛。”他说,“扛着扛着,就过去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对了,平安。”“嗯?”“那个系统,别浪费了。”赵四说,“代码留着,数据留着,经验留着。将来有机会,说不定能用上。”赵平安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四个人在机房里,看着屏幕上的“选课成功”,又蹦又跳的样子。那感觉,真好。他走进屋,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写什么?写他这一个月学到的东西。写代码怎么写,数据怎么处理,流程怎么设计。写他踩过的坑,犯过的错,改过的bug。写那个没跑起来的版本,那个死机了的夜晚,那个改了三遍才通过的模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到半夜,奶奶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平安?还不睡?”赵平安抬起头,笑了笑。“奶奶,我在写东西。”“写什么?”赵平安想了想。“写……以后能用上的东西。”张氏不懂,但她点点头。“写完早点睡。”“好。”门关上了。赵平安转回去,继续写。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正在抽枝发芽的枝条上。:()穿越五九,开局签到八级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