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中关村的柳树绿了。赵四站在新楼二层的窗户前,看着街对面的铺子。那铺子空了半个月了,昨天突然有人往里搬东西。几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一堆纸箱子,还有一块用红布蒙着的牌子。“赵总工。”赵四回过头。门口站着三个人:老周、小刘、大李。老周大名周建国,四十二岁,是“748”最早的测试组长,跟着赵四干了八年。小刘叫刘卫东,三十二岁,硬件组的骨干,话少活细。大李叫李国强,三十五岁,销售出身,这几年跑遍了全国各地的电子厂。三个人站在门口,表情都有些古怪。“进来。”赵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有事?”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老周往前迈了一步。“赵总工,我们……想跟您汇报个事儿。”赵四点点头:“说。”老周深吸一口气:“我们想……下海。”赵四看着他,没说话。“对面那铺子,我们租下来了。”老周的声音有点紧,“想开个公司,搞芯片设计服务。就是给那些想用芯片但又不会设计的企业,帮他们做方案。”赵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想好了?”“想好了。”老周点头,“我们三个商量了俩月,把能想的都想了。小刘技术,我做测试,大李跑市场。开头肯定难,但我们想试试。”赵四把搪瓷缸放下,看着他们。老周被他看得发毛,额头上开始冒汗。“赵总工,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我为什么不同意?”赵四打断他。老周愣了一下。赵四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对面那铺子。“那铺子,我看了半个月了。一直琢磨谁会租。没想到是你们。”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八年了,老周。你跟着我干了八年。小刘也是,大李也是。你们要走,我肯定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让你们走。”老周的眼眶红了:“赵总工……”“别。”赵四摆摆手,“听我说完。”他走回桌前,坐下。“你们下海,我是支持的。为什么?因为咱们这点事儿,光靠国家拨款养着,做不大。得有人去市场里闯,去跟用户打交道,去把技术变成钱。”他看着老周:“但你记住一条。”“您说。”“公司可以开,钱可以赚,但底线不能丢。”赵四说,“技术要过硬,东西要扎实,坑蒙拐骗的事儿,一件不能干。你们是从‘748’出去的,别给这块牌子丢人。”老周使劲点头:“赵总工,您放心。我们要是干那种缺德事儿,您亲手把我送进去。”赵四笑了。“行了,去吧。手续办好了告诉我一声,开业那天我去看看。”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动。“怎么?还有事儿?”老周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过来。“赵总工,这是我们三个的一点心意。您收下。”赵四打开一看,是三千块钱。他愣住了。三千块,顶他一年工资。“你们哪来这么多钱?”老周嘿嘿笑:“凑的。我把我妈留的那对镯子卖了。小刘把结婚攒的钱拿出来了。大李跑销售攒了点。正好三千。”赵四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赵总工,您别嫌少。”老周说,“我们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但这是我们三个能拿出来的全部。算是……算是入股。”“入股?”“对。”老周点头,“我们想好了,公司虽然是我们开的,但根儿在‘748’。赚了钱,咱们分。赔了钱,我们扛。您就当……就当我们在外面给您探路。”赵四看着他们三个人。老周,四十二了,头发稀了,肚子大了,笑起来满脸褶子。但那双眼睛,还跟八年前一样亮。小刘,三十二,还是那副闷葫芦样,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眶红红的。大李,三十五,平时最能白话,这会儿也憋着,嘴唇直抖。赵四把那沓钱推回去。“拿走。”老周急了:“赵总工……”“我说拿走。”赵四站起来,“你们下海,是去闯市场的,不是来给我送钱的。三千块,是你们的全部家当。留着急用。”他走到老周面前,拍拍他肩膀。“公司开业那天,我去给你们捧场。以后有事儿,回来找我。技术难题,缺人缺设备,只要我能帮上的,尽管开口。”老周眼泪下来了。“赵总工……”“行了行了。”赵四摆摆手,“出去别丢人。大老爷们儿,哭什么哭。”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去吧。好好干。”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赵四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铺子。红布还蒙着,看不清牌子上写的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块新牌子。又一块。下午,赵四去了一趟软件组。王溯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堆打印纸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又是一宿没睡。“赵总工。”赵四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面前那堆纸。“这是什么?”“编译器。”王溯揉了揉眼睛,“咱们那个精简指令集,得配套的编译器。不然没人会写程序。”赵四拿起一张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代码,看得眼晕。“难吗?”“难。”王溯老实说,“比写操作系统还难。操作系统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编译器得跟指令集对死,错一个符号,代码就跑不起来。”赵四点点头,把纸放下。“王溯,我问你个事儿。”王溯看着他。“如果让你去开公司,你干不干?”王溯愣了一下:“开公司?”“对。像老周他们那样,下海。自己干。”王溯想了想,摇摇头。“不干。”“为什么?”王溯指着面前那堆纸:“这东西还没搞出来呢。搞出来之前,哪儿也不去。”赵四看着他,笑了。“行。那就接着搞。”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王溯。”“嗯?”“编译器搞出来那天,第一个告诉我。”王溯点点头:“好。”赵四推门出去,嘴角还挂着笑。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样。认准一件事,就闷着头往前冲。挺好的。晚上回到家,张氏已经把饭做好了。赵四坐下吃饭,张氏在旁边择菜。赵平安还没回来,说是学校有事。吃着吃着,赵四忽然说:“妈,今天老周他们来找我了。”张氏抬起头:“老周?测试组那个?”“对。他们要下海,开公司。”张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事儿。”“您不觉得可惜?”“可惜什么?”张氏继续择菜,“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年轻人想闯闯,你拦着干嘛?”赵四没说话。“再说了,”张氏抬起头看着他,“你自己当年,不也是从轧钢厂出来的?要不是出来,能有今天?”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您这话说得对。”“废话。”张氏低下头,“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赵四笑着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妈,您说,他们能成吗?”张氏想了想:“能成不能成,得看他们自己。但你帮他们一把,他们成的可能性就大一点。”赵四点点头。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他想起老周今天说的那句话:“您就当我们在外面给您探路。”探路。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69年,在那个废弃的气象站里,他对着一群年轻人说,咱们要搞一个东西,叫“天河”。想起1975年,在香山那间破屋子里,他说,咱们要搞“748”工程,要造中国人自己的芯片。想起这些年,那些从“748”走出去的人。有的去了企业,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现在,又有人要下海开公司。他们都是在探路。探不同的路。但都是往前走。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屋里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这条路,越来越宽了。4月18号,老周他们的公司开业。赵四一早就去了。对面那铺子门口,摆着几个花篮,是附近几个公司送的。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748”的老同事,有别的单位的,还有几个路过的,站在边上看热闹。那块红布还在蒙着,就等吉时揭幕。老周穿着件新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门口迎客。见赵四来了,赶紧迎上来。“赵总工!您真来了!”“说了来就来。”赵四看了看四周,“小刘和大李呢?”“里头忙着呢。您先进来坐。”赵四跟着他进去。铺子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几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墙角堆着纸箱子,箱子上写着“元器件”“测试板”“资料”。墙上挂着块黑板,上面画着几个框图。小刘和大李正在整理东西,见赵四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总工!”“忙你们的。”赵四摆摆手,“我就来看看。”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这桌子,是以前咱们测试组那张吧?”老周笑了:“您眼真尖。就是那张。搬家的时候我偷偷留下了,舍不得扔。”赵四点点头,又指着墙角的测试仪:“这东西哪来的?”“托人买的,二手。”小刘说,“日本货,老型号,但还能用。花了八百。”“八百?”赵四皱皱眉,“贵了。”“是贵了。”小刘挠挠头,“但没办法,国产的精度不够。咱们做设计服务,测试不准,人家不信任。”赵四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测试仪打开看了看。“电源模块有点老化。”他说,“回头让人修修。不修好,精度还是上不去。”小刘愣了一下:“您一眼就看出来了?”赵四笑了笑:“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他转过身,看着老周。“老周,你这公司,打算怎么干?”老周早就准备好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我们仨商量了个计划。前期主要做三块:一是帮小厂做芯片选型,他们不懂,我们帮他们挑最合适的;二是帮想做产品但不会设计的单位做方案,收设计费;三是攒点经验,等以后有机会,自己设计芯片。”赵四听着,点点头。“思路对。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老周看着他。“你们是干技术的出身,不是干买卖的出身。”赵四说,“技术的事儿,你们懂。买卖的事儿,你们不懂。所以,得学会跟人打交道,学会算账,学会看人眼色。”他顿了顿:“这事儿,比搞技术还难。”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赵总工,我记住了。”门口传来一阵鞭炮声。“吉时到了!揭幕了!”老周赶紧往外跑。赵四跟着出去。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那块红布蒙着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老周站在牌子旁边,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各位老同事,今天是我们‘曙光微电子公司’开业的日子。我们三个,都是‘748’出来的,跟赵总工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出来单干,心里没底。但咱们想试试。”他看了看小刘和大李,三个人站成一排。“咱们保证,不坑人,不骗人,不丢‘748’的脸。赚了钱,请大家喝酒。赔了钱,咱们接着干。”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老周深吸一口气,伸手扯下那块红布。牌子上写着五个大字:“曙光微电子公司”阳光照在牌子上,金字闪闪发亮。人群里响起掌声。赵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三个站在门口的人。老周四十二了,头发稀了,肚子大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小刘三十二,平时话最少,这会儿眼眶红红的。大李三十五,平时最能白话,这会儿憋着,嘴唇直抖。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赵四忽然想起当年,他自己第一次当项目负责人的时候。那时候他三十出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现在,他的徒弟们,也要自己闯了。他笑了笑,转身要走。“赵总工!”老周追上来,“您这就走?不进去坐坐?”赵四摇摇头:“不坐了。你们忙。”他看了看那块新挂的牌子。“好好干。”老周使劲点头。赵四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赵总工!”他回过头。老周站在公司门口,旁边站着小刘和大李。三个人并排站着,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赵四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块新牌子上,照在那几个亮闪闪的大字上。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电子元件。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满满的纸箱子。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讨论着什么新技术。赵四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中关村的时候。那时候这里还是农田,有几间破房子,几条土路。现在,路宽了,房子多了,人也多了。路两边,一家一家的小公司开起来。卖元器件的,做设计的,搞维修的,什么都有。那些公司,有的是从研究所出来的,有的是从工厂出来的,有的是几个年轻人凑钱开的。他们都在探路。探不同的路。但都是往前走。赵四走到一个路口,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辆破三轮,车上插着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赵四想起平安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走过去,买了两串。老头收了钱,笑呵呵地说:“给孙子买的吧?”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儿子。”“哟,那您儿子有福气。”老头说,“我那几个孩子,小时候也爱吃。现在都大了,不吃了。”赵四点点头,拿着糖葫芦往回走。走到新楼门口,正好碰见赵平安出来。“爸?您怎么在这儿?”赵四把糖葫芦递给他:“给你买的。”赵平安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父亲。“爸,我都二十了……”“二十怎么了?”赵四说,“二十就不能吃糖葫芦了?”赵平安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吗?”“甜。”父子俩站在门口,一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那块“曙光微电子公司”的牌子,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穿越五九,开局签到八级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