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又看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五皇子,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自他说“目中无人”后就再未发一言、只是挺直背脊坐着的女儿身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不出半点暖阁里的光影,只有深不见底的倦怠和疏离。
就是这副样子,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琉璃罩的样子,最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无力,感到……心慌。
他想起她小时候,也会闹脾气,也会哭,但哄一哄,给块糖,抱一抱,就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用那种看似天真、实则尖锐的话语,将他精心安排的一切,轻轻巧巧地撕开,露出底下他不愿深想的算计与无奈?
怒火还在胸腔里燃烧,可一种更深的疲惫涌了上来。他是皇帝,是天子,可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可以掌控朝堂的风云,却对自己的女儿,感到前所未有的束手无策。
强硬指婚?看她刚才那眼神,怕是真的能做出更决绝的事。继续放任?皇家颜面何存?她还能拖几年?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皇帝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帝王对家事也难以周全的深深疲惫。
“瑾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起来。”
太子依言起身,垂手侍立。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赵瑾宁身上,不再是怒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里面有不甘,有无奈,也有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希冀。
“瑾宁,”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瑾宁抬起眼。
“一个月。”皇帝说,“这一个月,你给朕待在永宁宫,好好想想,也好好看看。朕会让太子和瑾渊,将京中适龄子弟的画像、家世、才学考评,一一送去给你。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山般压下:“但一个月后,你必须给朕一个名字。从这些画像里,选一个。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若一个月后,你还是这般推三阻四,还是告诉朕看不上、不合适……”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钉在女儿脸上:
“那朕就替你选。届时,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明白了吗?”
暖阁内落针可闻。太子的心沉了下去。五皇子焦急地看着妹妹,想说什么,却被太子以眼神制止。
赵瑾宁静静地坐着,迎着父皇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容反抗的意志,有帝王的专断,或许,也有一丝她不愿去深究的、属于父亲的焦急与无力。
一个月。
画像。挑选。必须选一个。
像个任务。像个必须完成的流程。
她忽然觉得很累,比昨日在揽月阁看戏还要累。
但她知道,这是父皇最后的“仁慈”,也是太子皇兄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后的缓冲。她若再反抗,下一刻,可能就是一纸不容置疑的赐婚诏书。
她缓缓起身,走到御前,跪了下来,伏地,叩首。
动作标准,姿态恭顺。
“儿臣,”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明白了。谢父皇……”
皇帝看着她伏地的背影,那纤瘦的肩颈挺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
“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三人依次退出暖阁。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沉滞。
廊下阳光刺眼,赵瑾宁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看了一眼眉头深锁的太子,又看了看一脸欲言又止、满是担忧的五皇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永宁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这不是期限,是最后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