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会后第二日,天还未大亮,瑾宁便接到了皇帝的传召。
来的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老太监福安,一张脸笑得像朵风干的橘皮,褶子里都透着恭敬,可那眼神,却像话本里那些给主角传凶讯的老管家,看似低眉顺眼,实则什么都清楚。
“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往乾元殿叙话。太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也在候着呢。”
赵瑾宁对镜梳妆的手顿了顿。该来的,总会来。她挑了身藕荷色宫装,比昨日那身鹅黄更素净,只在袖口裙摆绣了银线缠枝纹,发髻也绾得简单,斜插一支珍珠步摇。既然要过堂,那就打扮得尽量显得乖顺些吧——虽然她知道自己压根不是那块料。
踏入乾元殿东暖阁时,太子赵瑾岳和五皇子赵瑾渊已经到了。太子赵瑾岳二十八岁,一身暗银竹纹常服,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已颇有储君威仪,此刻正垂首侍立,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五皇子赵瑾渊今天一身靑蓝皇子常服,此刻也收了平日的跳脱,规规矩矩站着,只是眼神里透着急切,偷偷朝她使眼色。
皇帝赵鼎钧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却没看。他穿着明黄常服,未戴冠,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女儿身上,看不出喜怒。
“儿臣参见父皇。”赵瑾宁规规矩矩行礼。
“平身,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赵瑾宁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太子和五皇子也分别在两侧椅子上落座。暖阁里一时安静,只闻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皇帝将奏折随手搁在炕几上,端起雨前龙井,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天气如何”:“昨日桃花会,玩得可还尽兴?”
赵瑾宁垂眼:“回父皇,桃花开得很好。”
“朕问的是人。”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十几位公子,你可都瞧仔细了?觉着如何?”
压力扑面而来。赵瑾宁指尖微蜷,扣住了袖口冰凉的银线刺绣。她知道敷衍不过去,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模样,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的天真:
“父皇是要儿臣说真话么?”
皇帝眯了眯眼:“自然。”
“那……”赵瑾宁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回想,“那位对着桃花吟诗的林公子,诗是背得挺熟。可儿臣有点不明白,他吟诗的时候,眼睛老往阁楼这边瞟,是在看桃花,还是在看……嗯,看儿臣有没有在听他背诗?话本里才子吟诗,不都该是触景生情、忘我投入么?他怎么像在……嗯,交功课?”
暖阁内静了一瞬。五皇子嘴角抽了抽,赶紧低头。太子以拳抵唇,低咳一声。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
“还有那位爱玉的刘公子,”赵瑾宁继续用那种好奇求知的语气,“他那玉佩确是好看。可他一说起玉来,从哪儿产的,值多少银子,埋了多少年,能盘出什么色儿……滔滔不绝的。儿臣就在想,他这是在赏玉呢,还是在……嗯,给玉估身价?要是将来儿臣跟他说话,他是不是也得先把儿臣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里估个价码,再想怎么开口?”
“噗——”五皇子没忍住,笑出了半个音,又赶紧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太子瞪了弟弟一眼,转向皇帝:“父皇,瑾宁年纪小,言语无状……”
皇帝抬手,止住了太子的话,目光依旧盯着赵瑾宁:“说下去。”
赵瑾宁迎上父皇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但她已豁出去了:“那位将门之后的郑公子,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还怪那桃花没用。可儿臣看他比划那几下……好像还没宫里侍卫教习打得利落?而且,他一开口就是‘若我领兵’、‘当年让我去’……”她偏了偏头,真像个不解的少女,“话本里的将军,不都该是沉稳寡言、胸有丘壑的么?怎么这位倒像是……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能打?他这是在赏花呢,还是在……校场点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足够清晰:“儿臣愚钝,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他们是在赏花呢,还是在……嗯,各演各的戏?儿臣坐在上头,倒像个看客,看了一出挺热闹的……嗯,群像戏。”
暖阁内死寂一片。铜漏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皇帝的脸上终于没了那层平静的伪装。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
“赵瑾宁,”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朕与你皇兄费心安排,京中适龄、家世才学皆上乘的子弟,在你眼中,便是这般不堪?便是演戏?”
“儿臣不敢。”赵瑾宁垂下眼睫,但背脊挺得笔直,“儿臣只是说出所见。或许……是儿臣眼拙,看不懂诸位公子的才能和风骨。”
“眼拙?”皇帝猛地一拍炕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朕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也不要,那也看不上,挑三拣四,言语刻薄!你可知道,你的婚事,关乎皇室体面,不是你小儿女任性胡闹的时候!”
“父皇息怒!”太子立刻起身,躬身劝道,声音沉稳中带着急切,“瑾宁年幼,又被儿臣与其他几位弟弟们娇宠惯了,心思单纯,口无遮拦。但她绝非有意藐视父皇心意,只是……只是少女心性,对姻缘尚有憧憬,难免以话本情节度人,求父皇宽宥。”
他是担心。一边是盛怒的父皇,一边是倔强不退的妹妹。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不能让父皇觉得他纵容妹妹,又不能让妹妹觉得兄长不护着她。
“憧憬?话本?”皇帝气极反笑,指着赵瑾宁,“她这那是憧憬?她这是目中无人!太子,你看看她,看看她这副样子!全天下就她一个明白人,别人都是戏子,都是蠢货!”
“父皇!”五皇子赵瑾渊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阿妹……阿妹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只是觉得那些人不真诚!儿臣昨日也在场,那些人确实……确实有些……做作!”他到底没敢用阿妹那个“演戏”的词,但意思到了。他是真心为妹妹着急,也觉得那些人确实不怎么样,可面对父皇的怒火,他又感到深深的无奈。
“做作?”皇帝目光如电射向五皇子,“朕让你去招待,是让你引导他们展露才学,不是让你跟着你妹妹一起胡闹!你昨日在那上蹿下跳,当真以为朕不知道?”
五皇子脖子一缩,但还是梗着道:“儿臣……儿臣是想让阿妹多看看他们的长处!可、可他们自己……”他想起昨日自己那番“帮忙”反而弄巧成拙的经历,声音低了下去,又是懊恼又是委屈。
太子见状,知道不能再让五弟说下去了。他撩袍,郑重跪了下来。
“父皇,”他抬头,目光恳切而清明,“此事皆因儿臣办事不力,未能领会父皇深意,安排欠妥,致使瑾宁生出误解,亦让父皇动怒。儿臣愿领责罚。然瑾宁婚事,确不宜再拖延,亦不宜如此僵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倔强抿唇的妹妹,又看向面色沉郁的父皇,缓缓道:“瑾宁心性质朴,厌恶虚伪,此心虽稚,却赤诚。或许……是儿臣等此前方式过于直接,反令她抵触。不如……再给她些时日,也容儿臣与瑾渊,再细细寻访,或能有品性温厚、光风霁月之人,入得她眼。”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自己没办好的过失,又肯定了妹妹的赤诚(虽是用“稚”来形容),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不是不选,是换个方式,慢慢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