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漂冷笑一声。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这对常年在地质前线卖命的夫妇,早已为女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刘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文件展开。
“白纸黑字,都在这里。”
阿漂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所谓的长辈,目光锐利如刀,竟然逼得几个大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他举起手中的协议,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叔叔阿姨早就已经签署了法律公证。如果他们遭遇意外,爱弥斯的抚养权、名下的房产以及所有资产,全权由我代为监管,直到她成年。”
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落叶。
少年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躲在他身后的少女的肩膀,像是给予某种无声的安抚,然后重新转头面对众人,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向全世界宣告了他的誓言:
“协议已经生效了。各位请回吧。”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坚定得如同磐石:
“从今以后,我就是爱弥斯的监护人。”
十五岁的高中男生带孩子,就像是让大象去绣花——哪怕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总免不了笨手笨脚。
阿漂虽然之前有过兼职保姆的经验,但那时毕竟还有那对夫妇兜底。现在,生活的重担实打实地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
清晨总是从慌乱开始。
阿漂要早起给爱弥斯梳头,那双拿惯了笔杆和游戏手柄的手,面对柔软的粉色长发时却僵硬得像是在拆弹。
往往折腾半天,扎出来的马尾还是一高一低。
“歪了吗?”阿漂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有些心虚。
爱弥斯却总是晃晃脑袋,用手把翘起来的乱发压下去,扬起笑脸:“没歪!阿漂哥哥扎得最好看了!”
她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十岁的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不再闹着要买橱窗里的洋娃娃,不再挑食,甚至学会了在阿漂忙着写作业时,自己搬个小板凳去阳台收衣服。
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窘迫。
那笔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生活到成年的巨额抚恤金,连同父母留下的存折,被阿漂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那是你以后的嫁妆,或者是上大学的学费。”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像个守财奴一样固执地对守岸人说道,“我手脚健全,能养活她。那笔钱,那是叔叔阿姨拿命换来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于是,超市每晚八点后的打折区,成了阿漂最常光顾的战场。
“今天的青菜买一送一,还能给爱弥斯加个蛋。”阿漂熟练地在家庭主妇的人堆里抢购特价菜,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好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并没有崩塌。
那位蓝发的守岸人姐姐,成了这段艰难岁月里的那一抹温柔亮色。
她总是会在周末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出现,就像是计算好了一样,总能在冰箱彻底空掉的前一刻赶到。
她会帮爱弥斯重新梳好整齐漂亮的辫子,会把阿漂缝得歪七扭八的扣子重新钉好,然后变魔术般地弄出一桌丰盛的饭菜。
那是一段奇妙的三人时光。
狭窄的餐桌上,头顶的灯泡偶尔会闪烁一下。
阿漂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还要分神去给爱弥斯夹菜;守岸人坐在一旁,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温声细语地检查爱弥斯的功课;而爱弥斯坐在两人中间,嘴巴吃得油乎乎的,看看左边帅气的哥哥,再看看右边温柔的姐姐,觉得虽然爸爸妈妈不在了,但家好像并没有散。
那几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家里舍不得一直开暖气。
三个人就会挤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阿漂拿着课本备战考试,守岸人织着围巾,爱弥斯就缩在他们中间,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毛衣针碰撞的轻响,在那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里沉沉睡去。
那时的小爱弥斯并不知道什么是贫穷。
她只记得,阿漂哥哥的背脊虽然单薄,却从未让她淋过一次雨;那个铁盒子里锁着的虽然是巨款,但阿漂每天变着花样用廉价食材做出的惊喜晚餐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