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吗？
恨。
双亲惨死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他恨不得将昏君奸臣通通杀了，剥皮泄愤！
昏君，愚民，奸臣……
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戾气腾浮，卫录嘉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指尖近乎发白。
“你拼尽全力，就不怕再亲手酿成一次惨剧？毕竟我这样弑母杀亲的白眼狼，咳咳咳——”
刘伯靖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胸腔犹如一个破旧的风箱，他扯着唇，笑容愈发大，语气也愈发蛊惑。
“若是想要安心，旁人再如何，也比不过权柄握在自己手里可靠，对不对？”
卫录嘉近乎实质般的触摸到了这位废太子殿下心里潜伏已久、难言的焦虑感和痛苦，仿佛切身经历了一遭。
他以表面的纯粹恶意掩盖，实则脆弱又晦涩，种种积重难返的猜忌和绝望，惆怅万千的委屈，都在其不安的心绪里翻腾不已。
夜幕即将降临，天边涌动着的红霞逐渐平息，卫录嘉静静的跪着，他眼中没有悲伤和恨意，可那单薄的脊背只消看上一眼，便能感受到自内而外生发的苦涩感。
仿佛半生都泡在了苦水中，年年岁岁，直至苦入骨髓，仍无以自渡。
曾经数十几年阖家团圆，金尊玉贵的日子，不过短短三两年，当真尽数如过眼云烟，不敢想，亦记忆破碎模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自小我便受祖训告诫，卫氏子弟当以镇守家国为志，披丹心，涂肝脑，投身死地，以肃清宇内凶逆，振兴社稷。”
“前半句父亲做到了，子继父志，后半句，该由我来践行。”
刘伯靖闭着眼睛瘫倒在床榻上，没动弹，也没出声，一侧的袖筒空荡荡的，显得凄清又孤寂。
卫录嘉眸光微动，终究是叹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爬起来，拎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些薄荷茶出来，递过去，淡声道。
“可我总还记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刘伯靖闻言动了动嘴唇，仍未动。
“我仍是我。”
“我想赌一把。”
“当年那个曾许人间第一流的他，还是不是他。”
——
夜幕低垂，天空被浓墨染过，连星星也躲藏了起来，只有风的呼啸声在黑暗中凄厉的哀嚎、回荡。
十几个人影在暗处隐藏着，如环伺的猛兽，时刻准备伺机而动。
为首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形蛰伏着，面容一半隐藏在了黑暗当中，寡淡月光下，晦涩不清的神情，愈发显出通身强势的侵略感。
卫录嘉缓缓抬起手，颈间隐隐可见铜虎的獠牙，同样蛰伏着，里面仿佛沉睡了一个凶恶好斗的身魂，随着即将而来的杀戮，渐渐苏醒，寒光乍现。
黑夜里，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口哨声响起，动彻天地。
原本安静的营地窸窸窣窣的躁动起来，士兵的叫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仓促间刀剑出鞘的铿鸣声，交错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