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处暑其一莲子百合羹
天气还带着些许炎热,在这样的时候支起炉子煮药真是一件苦差事。火苗舔舐着烧得漆黑透红的药锅,也把源源不断的热度烧到肌肤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都让人恍惚觉得冰凉。
贺乌把扇火用的蒲叶扇放在灶边,伸手揭开砂锅的锅盖,浓郁的药香随着热气升腾而起,让坐在他身边的明月珠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又往嘴里放了一把梅子干。
明月珠原本非常喜欢自家的小厨房的,它只是小小的一片空间,除了砖石垒起来的灶台之外不剩了多少地方,挤挤挨挨摆着条案和柜子。想要淘米做饭的时候还要先转到屋外去,用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打一捧清水回来,因为水缸在厨房里陈设不开,放在了靠墙的院子里。
条案上的藤筐里收着新鲜的瓜果蔬菜,有时用细纱饭笼把买回来的点心吃食罩起来,明月珠或者小元经过就会随手顺一点吃。柜子里的瓶罐锅碗则更加热闹,从上往下摆得整齐,明月珠有时做饭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概——干辣椒的罐子在桂皮旁边,米缸里的那只小葫芦一瓢刚好是一家人的饭量,两只蒸屉有一只更大一些,蒸点心和面饼可以分开用。
明月珠很喜欢做饭吃饭,让家里人吃到顺心可口的饭菜是让人——不是,让兔子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在春天他来到这里之后,家里的厨房似乎也更热闹了,门口挂上了遮挡油烟的竹帘,糖罐子移到了更显眼的地方,菜刀和火锨都让担心明月珠安全的贺乌增添了更小更省劲的一把。
“我的厨房就只有煮药的时候,让我最不喜欢了。”明月珠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托住了腮。
“放凉了再喝。”贺乌看了他一眼,“先把梅子干放起来吧,吃多了待会又牙酸,连豆腐脑都喝不动了。”
“我再吃一颗。”明月珠视死如归一般看向那锅黑漆漆的草药,“我都要喝这么苦的药了,长生哥让我多吃几块梅子又怎么样嘛。”
贺乌没说什么,自顾自回头找了一只瓷碗,把砂锅端了起来。
刚在火上煮过的砂锅是很烫的,明月珠之前替奶奶熬药,碰到冒热气的锅边都会被烫得嘶嘶吹半天,而贺乌竟然能面不改色将它从灶台上端下来。他从小离开了父母身边,奶奶年事渐高之后还要照顾她,什么事情都早早学着自己做,包括照料病人的方面——给明月珠抓药熬药的时候也显得很熟悉,俨然半个郎中。
好吧,还是听长生哥的话吧。明月珠想到这里隐约觉得心疼,乖乖伸手接过了贺乌递过来的木勺。
贺乌把草药从锅里倒出来,滤掉药渣再倒进碗里,还是沉默着向明月珠指了指,是让他晾一会儿就喝掉的意思,自己提着药渣出门了。
“连话都不听我讲完!”明月珠在他身后嘟嘟囔囔。
“我倒完药渣就回来陪你。”贺乌头也不回,“待会奶奶要是打牌回来,告诉她我把她晒的芋头干移到水缸上了,不然墙边紫薇花瓣总是飘过去。”
药渣惯常是要倒在田里的,埋在土里沤肥,明年田地会更加肥沃。
黄眉子来看望的时候告诉他,村里前些年有不好的风俗,会趁夜里偷偷把药渣洒在大路上,说是让旁人走过去能分散病气。后来白留仙来此居住,告诉村民药渣还有肥土的功效,并且亲自示范,这样的坏事也渐渐少了。
在中元节那一晚,明月珠莫名其妙地嘴边点点流下血来,呕血一直到半夜都不止。虽然身上没有别的痛处,还是把他自己吓得不轻,抱着贺乌哭个不停。第二天去白先生那里,切脉诊断也只是说他脉象有些虚,又开了止血的三七和仙鹤草。
别的倒没什么,明月珠怕苦怕痛,生了病也只怕这两样,身上肚里都不疼,唯一怕的就是面前这碗黑漆漆的药汤。
明月珠把脸凑过去,汤水上照出他紧紧皱着的眉眼来。
还是不想喝。拿勺子搅一搅,又辣又苦的气味更加浓烈,浮满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这就是让他不喜欢的地方。
厨房本来是能做热乎乎的汤饭的地方,什么都好,什么都喜欢——现在生起火煮了一遭草药,空气里满是药味,连墙边挂着的腌肉似乎都一下失了油润可爱的颜色,这间厨房也成了不留情面的药房了。真讨厌!
明月珠把草药搅了好几遍,还是不想往嘴里送。明明刚才还在想要听长生哥的话来着。
不,我不是不喝。我只是听到鸡棚里有母鸡在咯咯叫,应该是下了蛋,我得去把鸡蛋捡出来再喝。
明月珠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待会鸡蛋被踩碎了怎么办?
把还带着热度的鸡蛋放进盛着稻草的罐子里,明月珠再一次坐到药汤前面。
已经不热了。他试了试碗边的温度,捏住鼻子一口气应该能喝完。
不,我不是不喝。长生哥刚才不是说,倒完药渣就回来陪我吗?怎么草药都凉了还没回来。我去看看他干什么去了。
明月珠又一次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他迷路了怎么办?呃,好像不太合理,要不然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院门被他咚一声关上,震得水缸上的芋头干都当啷乱响。
自家都有哪几块田,现在明月珠记得可清楚了,也知道走哪条小路能避开来往车马最多的路口,少让外人瞧见他的一头白发。
入秋之后,傍晚的确有些凉意。明月珠身上穿的还是夏天时做的衣服,浅桃红的单衫外面罩了件纱衣,走过田埂的时候被风吹动,显出腰肢的形状来。
夏天的时候,贺乌还说他胖了来着。明月珠低头掐着自己的腰比划了比划,应该也没胖多少吧?贺乌背着他的时候总是单手扶着他的腰,现在也都是单只手,有的时候拿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屁股和大腿,问他尾巴去哪里了。唉,要是他自己真的能随心所欲变兔子变人就好了,兔子总应该把不了脉吧?
远远就看见了贺乌高高壮壮的背影,拎着滤过药渣的纱袋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喔,那人穿着土黄色的直裰,是黄眉子。
明月珠悄悄放轻了脚步,准备扑过去吓贺乌一跳。
“……只看这一个病状,也不能确定就是因为时节的缘故吧?”
贺乌这么对黄眉子说着。
“他平时看起来身体结实得很,现在又没到至阴至寒的时候,再说……”
黄眉子拿指甲掏了掏耳朵,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愣愣站住还在偷听的明月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