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闾,似乎真的给自己引荐过一位谋士…
裴子尚站在武将队列中,原本拧着的眉心松了些许,可眼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殿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自己的师兄,昔日同窗共读,如今却已各为其主,站在了对立的朝堂之上,可若依他所言,温行云来过齐国,怎么不来寻自己,反倒要去找慎闾?
然而,还没等裴子尚细想,一声几乎难以压抑的抽气声自身旁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尚下意识看去,只见一直从容自若的韩渊,此刻脸色竟是一片铁青!
韩渊无法冷静,从温行云踏进这大殿的那一刻,韩渊就认出了,也只有他知道,温行云一直端着的笑意底下,是对自己的嘲讽。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所谓的瀛相,也是昔日那个自称“明止”的布衣士子。
昔日因一介“无名之辈”的到来而燃起的紧迫再度袭来,韩渊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一直以为明止只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有点才学的狂生罢了,慎闾死后,明止便消失得无踪,再无痕迹…
韩渊从未想过,那样的明止,会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温行云…
齐王在御座之上,将韩渊的失态尽收眼底,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隐约想起,慎闾昔日举荐那士子时,言辞间极为推崇,说其有“王佐之才”,只是自己觉得这士子籍籍无名,不堪重用,便未加重视,现下想来,若当时,自己肯听慎闾一言,温行云大抵已是齐国的臣子,哪还轮得到今日瀛国的嚣张?
思及此处,齐王心中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霎时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咳…那不知瀛相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温行云仿佛没有察觉到殿中陡然紧张的气氛,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正声道:“外臣奉我王诏命,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上,愿瀛齐…永结盟好。”
“邛崃关?”齐王眼神微动。
“正是。”温行云声音清晰,却特意忽略了什么,一字一句道,“我王愿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于大王,只求与齐国结为兄弟之邦,得齐王庇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邛崃关,那是瀛国东部门户,天下闻名的雄关,瀛国前脚收复邛崃关,后脚就有卫国十万大军猛攻,而瀛国此时献出此地,岂非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齐国?
“荒谬!”一名老臣当即出列,厉声道,“卫军十万正在猛攻邛崃关,战事焦灼,此时献地,瀛相莫不是想驱虎吞狼,诱我大齐出兵与卫国交战,你瀛国好坐收渔利?!”
“正是!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面对群臣激愤,温行云神色不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大人多虑了,卫国此战,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御座上的齐王,目光诚恳:“大王明鉴,我瀛国献地,别无他求,齐国无需出一兵一卒…
若不信,大王可作壁上观,若我瀛国侥幸胜了卫国,则邛崃之地,此后属齐,若我瀛国不幸战败…”他苦笑一声,摊手道,“反正齐国也未曾出兵,自然也无甚损失,反倒是那时的卫国必是元气大伤,大王若还想要邛崃之地,轻易便可拿下了。”
眼罢,温行云轻飘飘扫过众人,无奈道:“这稳赚不赔的买卖,外臣实在不知,诸位何以如此激动?”
听着这番说辞,齐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眼神闪烁,显然已被说动了几分,不费一兵一卒,就有可能得到邛崃天险,届时可与自己的疆域连势,围攻越国飞地,再北上攻卫!
这等诱惑,对于正欲与越国争霸的他而言,实在难以抗拒…
“瀛相此言,未免太过好心。”裴子尚冷冷开口,“瀛国拼死一战,打下来的疆土,却要平白送予齐国?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温行云闻言看向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惋惜,也有棋逢对手的锐利。
“上将军说的是。”温行云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沉重,“瀛卫世仇在先,这一仗,我瀛国上下,咽不下这口气,非打不可!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怆与恳切,“然,瀛国新立,根基浅薄,即便此战胜了,也必是惨胜,届时强敌环伺,若无一强国庇护,恐怕…今日之胜,便是明日覆灭之始。”
说着,温行云再次看向齐王,言辞恳切:“故而,我王思前想后,唯有以邛崃之地,换瀛齐盟好,方有一线生机,望大王…垂怜。”
这番话又在伏低做小,齐王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在他眼中,无论如今的瀛国掀起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养马的家奴,绝骑不到自己头上来,可若能不废一兵一卒拿到邛崃关,这笔买卖,似乎真的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