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亥时。
凤栖殿,皇后独居惯了,这时候还未睡。
方姑姑从外头进来,无声挥手,手持提炉熏香床褥的,添炭的及篦头的婢子皆躬身退去。
皇后坐于软榻,闭目轻揉太阳穴,懒懒道:“何事?”
方姑姑走近了,拿起桌上的木梳,继续为皇后篦头,“东宫一切安稳。”
“嗯。”皇后依旧懒懒一声。
“若是太子妃安然产子,这将是皇上膝下第一个皇孙,论尊贵,宫中无人能及。来日,又是为嫡为长……”方姑姑说得认真,一不小心手下攒力。
“嘶……”皇后一声轻咤,蹙眉掀起眼皮,侧目睨视。
方姑姑收回手去,敛唇不敢再言。
皇后将胸前的一绺头发别至耳后,撑着桌角起身,懒懒道:“本宫都不急,你急什么。”
方姑姑忙弯身搀扶,“是,婢子多虑了。”
圣上许久不来,早撤去了那成双的鸳鸯枕,换了只安神助眠的药枕。
皇后望着空荡荡的床榻,无声叹了口气。
方姑姑蹲下身去,为皇后褪去鞋袜,忽想起一事,“还有一事甚奇,裕贵嫔这病,断断续续得有小半年了吧?”
皇后最不喜这般热闹性子的人,没来由地一阵气,“随她。”
方姑姑又道:“奇得不是裕贵嫔这病,是奇在二皇子和那满宫里念着好儿的二皇子侧妃,竟都不急。”
“不急也就罢了,裕贵嫔倒有闲心打发婢子往宫外,今日买吃食,明日买胭脂的。”
皇后的目光射过来时,方姑姑慌忙垂了眼睛。
“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还嫌这宫里被她儿子搅得不够乱?盯着玉峦宫!省得让她闹到皇上跟前去!”
“是。”
……
大雪过后湿气重,祝长安的膝痛日渐加剧。
御前下跪或起身,都要比旁人慢上半拍。
圣上冷眼瞧着,也只当他是有意装腔作势,便由得他艰难,只作未闻。
祝长安想起,有一回太子摔伤了腿,上朝时,圣上特赐座椅,允他坐着回话。而朝堂之上,衣冠不整尚要被参一个大不敬。
出了顾政殿,时漾递上大氅,搀着他步步艰难往外走。
“二弟……”
祝长行追上来,顺手递来自己的手炉。
祝长安只懒懒挪眼,并未接,开口亦如这寒冬天,“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我……我瞧你像是十分不适,可传御医瞧过了?”祝长行想了又想,还是没透露他曾命院判送药的事。
“不过微末小事,不劳太子记挂。”
祝长安抬腿便要走,祝长行追前两步,迟疑道:“云侧妃最是担心你,她有没有给你用药?御医院都是国手,那药自然也……”
祝长安眼底骤寒,侧目缓缓望过去,抓着时漾小臂的手也暗暗用力,“太子因何这般惦记侧妃有无给我用药?难不成那药……是太子殿下送的?”
“不……不是!”祝长行连连否认,若是他知道是自己托院判配药,还不将那药砸了,再将院判给打了?
可是他越急着否认,祝长安便越是疑心,袁明志送来的那药……
祝长安收回泛着寒光的眼神,未有行礼告退,径自而去。
顾政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
大半日了,满朝文武聚在一处喋喋吵个不停,殿中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混着男人粗犷低沉的争论声,圣上只觉闷得呼吸困难,遂到窗边透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