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涡第五周，橙金热液区外围的胶质采集站同时被三方盯上了。
潮汐自治领的人最先到。
两台高速突袭机甲带着上次那台运输舰的改进型——舰尾的推进器保护罩换了更厚的装甲，显然上个月被顾忍冬打裂的那一次让他们学乖了。
他们刚在台地东南侧下钩，环礁联合自治领的两台中距拦截机甲就从西侧珊瑚丛里浮了出来。
环礁联合自治领的机甲比潮汐自治领的更小更轻，推进器噪音极低，潜行能力在海床上仅次于深涡本地的海洋生物。他们压根不是来抢胶质的，领航员在水下量子通讯链路里直接用了公共频道，说她代表环礁联合自治领来抗议潮汐自治领对争议台地的单方面采集。
潮汐自治领的人怼回去了，说这块台地公转轨道上的小行星带是他们传统的采集航线。
话还没说完，海渊自由邦的潜艇从深水方向露出了轮廓。
海渊自由邦用的不是轻甲，是一艘中型水下渗透舰，舰体上装了四个脉冲弹发射口，全部是超空泡制式。
舰长在公共频道里只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的大意是：这片胶质矿的所有权在联邦星区法律框架下属于海渊先民。说完第一个脉冲弹口打开了。
老炉在通讯链路里切回私人频道，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三方互撕，锚站夹在中间，这片台地的胶质采集站是我们的合法矿权，联邦勘探备案齐全。但盯上这里的人，都不认备案，只认谁先站住。"
方队长的声音从锚站主控室传过来，很平。"守住采集站。不等他们先动手，也不主动攻击。以防守阵型围住培育架，逼他们退。"
锚站分队四台潜行者从台地高处往下压。
老炉走左翼，丁冬走右翼，聂师傅居中，顾忍冬负责东侧——东侧是上次自治领撤退的常见路线，也是海沟方向洋流的主通道。
她已经在这片台地上独立巡逻了将近两周，对每一个采集架的位置、每一个珊瑚丛边缘的涌流、每一段洋流在地形拐角处的跳变都熟悉。潜行者停在她最习惯的那个浮力配平点上，压载水舱微微注满，机甲重心略往下沉，稳住。
三方没有正式开战，也没有正式结盟。一个巨蝠鲼的墨蓝色身影从海沟方向缓缓游上来，穿过台地中央，所有交火都停了一瞬——巨型生物经过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偏了半拍。紧接着深涡夜翼游过之后，尾流带的暖水团让她的温度传感器跳了片刻。
冲突在不到四十分钟内结束了。
三方互相消耗，没人愿意在锚站防守阵型面前先吃第一发脉冲弹。
海渊自由邦的潜艇最先退，因为他们的推进器散热系统在深水激流里超载了。
环礁联合自治领的轻甲紧跟着退了，走之前在公共频道里留了一段长长的声明，大意是此海域归属纠纷将在下一次外交通报中继续主张权利。
潮汐自治领的突袭机甲最后走。走之前他们的领航员在公共频道里对着锚站方向说了一句，大意是自治领在这片海的活动时间比你们的勘察队长得多。说完推进器全开，尾迹消失在暗影里。
三方退散之后，公共频道恢复了一片深海特有的低频嗡鸣。
顾忍冬把潜行者停回台地高处，推进器从战术模式切回巡逻模式，压载水舱缓缓排掉多余配重，机甲从半蹲的防守姿态站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在力反馈握柄上的手。
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缝隙，指节发白，不过手背上的青筋没有凸起来。
一年前在旱峡第一次遭遇铁棘操作手的时候，她在等离子手炮打过来之后握操纵杆都在抖。那次是湿的，手心全是汗，握柄的包胶被汗浸透了，她擦了手再握紧。现在她的手是干的。从头到尾都是干的。掌心跟握柄之间的触感稳定、干燥，手指在各个控制键之间的切换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肌肉记住了每一个按钮的位置，不是脑子里背的，是手上自己会的。
她想起微型联赛第一轮在B场打赢田络，坐在307的床上用手掌反复摩擦右腕，那时候手腕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赢了第一场之后全身的肾上腺素还没散掉。
在那之后打了多少场，然后打了旱峡的风暴，然后热层的脉冲，然后深涡洋流里的脉冲弹弹道偏角从六度一路往下掉。打到最后，她的手再也不抖了。从一开始赢一场擂台赛都会肾上腺素飙升的大一新生，到现在面对三方水下对峙面不改色的边防营实习兵。
她把手套脱下来，翻了翻掌心的纹路。热层烫出的浅印已经没了，那些在旱峡握操纵杆握出来的老茧还在。新的茧叠在旧的茧上，一层又一层。旱峡、热层、深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