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穿过深涡大气层的瞬间，舰窗外面从暗红色的荒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青蓝色。
深涡是一颗几乎全海的行星，陆地面积不到百分之三，散布在赤道附近的几座火山岛是仅有的地表基地所在地。从轨道上往下看，这颗星球像一颗青蓝色的玻璃珠，表面覆盖着深浅不一的海色纹路，从浅绿到深靛再到墨黑，颜色越深的地方越深。最深的海沟深度超过四万米，至今没有完整的全息海底地图。
舰窗上开始凝出水珠。不是舰内湿度出了问题，是深涡大气层的水汽含量太高了，高到运输舰的舰壳防潮层都来不及排掉冷凝水。水珠沿着窗户往下淌，一颗一颗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
顾忍冬把手指贴在窗玻璃内侧，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传过来。窗外是水，脚下是水，空气里全是水。呼吸里都带着咸味，运输舰的空气循环系统已经滤过了大气，但那层咸味滤不掉，像黏在鼻腔黏膜上一样，每一次吸气都能尝到。
"深涡的空气中盐分含量是标准行星的八十倍。舰内循环系统用的是标准滤芯，对超饱和盐雾的过滤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穿过来了。"曲鸥推了推战术目镜，他已经把深涡的环境数据全调出来了。
"海水的腐蚀性也比标准海水高了将近三倍。主要腐蚀来源是溶解在海床沉积物里的一种有机酸，由底层的厌氧菌群代谢产生。这种酸可以腐蚀机甲关节的金属密封层，普通纳米绑带在地表能撑很长时间，在深涡海水里只能撑几天。我带的抗腐蚀涂层要提前抹在关节接缝上，每个关节至少抹三层，下水之前再检查一遍。记住了没。"
海底基地叫"锚站"，坐落在赤道附近一座死火山岛的正下方。岛的面积很小，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有不到一平方公里，上面建了一个气密着陆平台和一个舰船补给站，真正的基地全在水下。从岛上坐磁力潜水电梯往下将近一千米，穿过一层厚厚的蓝绿色浮游生物层，电梯窗外忽然暗了下去，然后深涡的海底基地亮了起来。
锚站整体像一个倒扣的巨大透明穹顶，被高强度合金骨架撑在海底岩层上。穹顶外面密密麻麻地亮着冷光探照灯，灯光打在墨蓝色的海水里，被浮游生物折射成一片流动的淡绿色光雾。锚站周围的海底地形是起伏的火山岩台地，台地上长满了发光的珊瑚状有机结构，有的是天然的，有的是勘察队人工培育用来做胶质采集实验的。珊瑚的枝杈上有细小的生物荧光在闪烁，频率跟穹顶的量子防护膜光纹几乎同步。
"那种发光的珊瑚叫光棘珊瑚，深涡海底特有的物种。它体内寄生着一种能分泌发光酶的微生物。发光频率跟周围海水的化学变化同步——频率突然加快说明海水里有机酸浓度在上升。勘察队把它当成免费的天然水质监测仪。"曲鸥说，他的脸贴在电梯窗玻璃上，战术目镜在快速记录光棘珊瑚的发光频率。"我们刚才下降的时候经过的那层浮游生物——叫蓝磷藻，也是深涡特有的。它每天黄昏向上浮，黎明向下沉，运动轨迹跟深涡的双恒星公转周期完全一致。勘察队研究了好几年，结论是这种藻类靠恒星引力波导航。"
锚站内部的穹顶大厅比热层的穹顶大了将近两倍。大厅中央是一整面穿透式海景窗，将近三十米宽的透明合金玻璃，外面是墨蓝色的深海。海景窗的玻璃厚度将近两米，内外温差将近二十度，玻璃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水雾上不断有细小的水流往下淌，像一面永远擦不干的镜子。
窗外的深海不像地表海洋那样黑暗，光棘珊瑚和蓝磷藻把海底染成了一种奇异的深绿色，偶尔有更大的发光生物从窗外缓慢游过去。顾忍冬在海景窗前站了好一阵，辨认出至少四种不同颜色的生物荧光，暗紫色、亮绿色、冷蓝色，还有一种极淡的橙金色，从极深的海沟底部往上透。
"那个橙金色是从海沟深处发出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季队长在通讯里提过的勘察队队长姓方，叫方鉴，个头很高，皮肤被深涡的潮湿空气泡得有些苍白，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指搭在海景窗玻璃上，指尖在雾气上面画地图。
"海沟大概四万三千米深，至今没有人下去过。无人探测器下去过两次，传回来的影像里面有一大片发光的生物群落，密得像一座海底城市。勘察队把那片区域标记为橙金热液区。胶质最密集的地方就在橙金热液区外围的台地上。我们采集胶质主要靠水下机甲，每天大概有四到六小时的操作窗口。洋流方向、压力变化、浮游生物的迁徙周期都会影响操作效率，你们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学水下机甲的操控基础。"
水下机甲跟地表机甲完全是两套系统。
第一台分给她的叫"潜行者-V"，标准水下作战型号，外观比例比边境巡逻型更修长，四肢关节全部做了流体动力学优化，减少水下阻力。脚底的电磁靴换成了蹼式推进器，每只脚下挂着一组矢量喷水推进单元，靠喷水方向控制转向。推力杆从前后推拉改成了左右偏转，偏转角度对应推进器的喷水矢量。手臂外挂架上多了一组压载水舱，通过控制水舱的注水和排水来调节机甲的浮力。下沉注水，上浮排水。水中没有重力，一切位移靠推力和浮力配合。在地表学的所有操纵杆习惯——急停、大跨步、重心转移——在水里全部作废。
方队长让勘察队的水下操作员带她先跑水池试训。
锚站内部有一个训练池，池水用的不是深涡海水，是循环淡水。操作员姓聂，四十出头，在深涡开了很多年的潜水机甲。他让顾忍冬先不下水，坐在机甲驾驶舱里把推进器的推力和浮力控制手柄来回推了将近半个小时，只做一件事：下沉，上浮，再下沉，再上浮。让肌肉记住水中机甲的惯性判断跟地表完全不一样——地表有重力，你一放手，机甲会往下沉。水中没有重力，你一放手，浮力会让机甲往上浮。推多了一点，机甲就会往正上方弹。聂师傅说新兵下水第一周全都会把机甲开到天上去，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压住这股上弹力。
"握柄推多少机甲就位移多少，地表的定律。水里不行。水里你推了握柄，机甲开始位移，然后你放手——机甲继续位移。因为水里有惯性滑行，没有摩擦力帮你刹停。水里刹车靠反推，反推需要提前算好刹停距离。推了多少就得提前多少距离反推。这个距离控制不好，你就会一头撞在珊瑚礁上。我撞坏过勘察队三个光棘珊瑚培育架，花了将近一个月工资赔的。"
顾忍冬在训练池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池水是循环淡水，透明度极高，池底的照明灯把每一道水流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在池底来回做聂师傅给的基础动作——先下沉到池底，稳住了，再上浮到水面，再下沉。反复了几十遍。前十遍每次上浮都过头，机甲蹼式推进器一推，整个人就往上弹，弹到池水表面被浮力托住，再掉下来，掉下来的瞬间压载水舱的排水跟不上，机甲重重砸在池底软垫上。池底垫子被砸了几十遍，上面全是她的机甲脚印。
聂师傅站在池边，手里端着一杯电解质水，每次她砸下来他就喝一口。"砸得好。多砸几次，下次就知道提前多久排水了。砸一次学一次。"
第二十遍的时候她不弹了。不是手上力气收小了——是她的内耳前庭终于开始适应水中没有重力的信号。地标上重力一直往下拉，大脑习惯了抵抗重力的方向感。水里没有固定方向，她闭上眼睛，让推进器推到刚好，然后立刻开始排水。这一次机甲在池水半深的位置稳稳停住，停在池底和池面的正中间。四周全是澄澈的淡水，照明灯的光从池底穿上来，透过水层被折射成几道柔和的亮柱，浮尘在水柱里缓慢漂动。她悬浮在光柱之间，第一次觉得自己跟水是一起的。
聂师傅把电解质水放下。"可以了。明天换深涡海水。海水密度跟淡水不一样，推进器的响应速度会变快，刹停距离也会变长。你今晚早点睡，明天下了真海——"他顿了顿，把池边的照明灯调暗了一档，训练池的水面在渐暗的光里变成了深绿色。"——你会觉得训练池像个小浴缸。外面那片海才是真的。"
她浮在池水中央，抬头透过池水往上看。穹顶大厅的冷光探照灯隔着水层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光圈，像深涡海面上被云遮住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