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穹顶隔离舱的内门还没开,顾忍冬已经醒了。穹顶内部的恒温系统一直维持在二十二度,但热层的大气经过量子过滤之后被剥离了绝大部分水分,循环空气干得发涩。她睡到后半夜的时候把被子蹬掉了,醒来时两条手臂露在外面,皮肤表面的触感有些微妙,像被人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擦过一遍。不疼,就是干,干得让人想一直喝水。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的水杯,指尖碰到金属杯壁的瞬间,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被扯了一下,微微刺痛。
她坐在床边喝了一杯电解质水,然后去隔离舱等气流冲刷。今天的冲刷风比昨天更凉,化学消毒剂换了一种配方,气味从薄荷变成了类似医用酒精的辛辣味。风从头灌到脚底,她打起了一个寒颤,牙齿磕了一下。旁边的曲鸥也在冲,他站得很直,双手举过头顶,像个正在接受净化仪式的机械师。丁冬在他后面排队,闭着眼。老炉最后一个进来,他进来的时候隔离舱的感应器多响了一下——他在外面多待了片刻,因为在机甲的右脚纳米绑带上又多加了一圈抗辐射版。
"今天去矿脉深处。季队长在裂谷C区等我们。C区是勘察队上周新发现的一条支脉,能源石含量比主脉高了将近三成。伽马脉冲的频率也更高,大概每四十分钟爆发一次。"老炉说话的时候手没停,在工具箱里翻出四枚新的抗辐射螺栓,放在掌心里点了点,确认数量对,然后放进外挂架。
裂谷C区在矿脉的最深处,入口被一整片裸露的蓝紫色能源石覆盖。矿脉的辐射致发光在这里亮得几乎刺眼,即使隔着驾驶舱的量子屏蔽层,蓝紫光还是会从屏蔽层的边缘渗进来一丝,在舱内投下一层极淡的紫色荧光。顾忍冬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力反馈握柄的手指关节被紫光映成了青白色。紫色和皮肤的颜色叠在一起,像冻伤之后血液回流之前的那个瞬间。她把手指握紧又松开,关节灵活,不疼,就是光照得皮肤看起来不像自己的。
季队长站在裂谷入口处的一台地质勘察机甲旁边。她个头不高,短发灰白,脸上有两道被辐射尘埃长期刺激之后留下的浅色斑块,一处在左颧骨,一处在下颌。她已经在热层待了将近十五年,从勘察队的助理工程师一直干到队长。十五年的辐射累积剂量如果全列在体检报告上大概有好几页,但她进治疗舱的次数反而比边防营的年轻兵少。老炉说她能扛,扛到一个极限之后进舱躺半天,出来继续蹲矿区,像个活体抗辐射标本。
"段中尉在通讯里跟我提过你。青鸻号上的实习生,搬运者-III开得比后勤兵稳,在轮机舱靠嗅觉查出过一条内裂的液压管。"季队长的声音被矿脉的屏蔽层蜂鸣衬得很低,但咬字很准,每个字都跟地质锤敲在岩芯样本上一样结实。
"C区支脉的矿层很薄,能源石和围岩的黏合度不高,伽马脉冲爆发的时候矿层会微微震动,震动的幅度不到一毫米。微小震动在机甲上是感觉不到的,但矿区的地震监测仪能测到。我需要人帮我确认一件事。"她把全息图打开,上面是C区支脉的矿层结构扫描。"这条支脉的三段矿层震动频率不一样。最高频的是最西端,最低频的是东端。高频率震动的矿层更容易在脉冲爆发时脱落碎片。脱落的能源石碎片会砸到下层的矿区通道——我们有一台地震仪在通道里被碎片砸坏了。我需要你帮我把它修好。修好之后把震动数据同步回传给勘察队的主控系统。地震仪的位置就在通道最深处,辐射剂量最高的地方。"
"从入口到最深处大概多久。"
"走快一点大概四十分钟。在里面修地震仪可能要将近二十分钟。加起来差不多一小时。你今天的辐射时限是两个半小时——时间上足够。但地震仪的位置在矿脉正下方,那里的伽马脉冲频率大概是每隔几十分钟就一次。你需要在脉冲间隔期完成维修。脉冲爆发的时候量子通讯会全断,我在上面收不到你的信号。每四十分钟一次,每次大概持续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里,你一个人在通道最深处。"
老炉在旁边听着,正要说话。顾忍冬先开了口。"我一个人下去。在裂谷里走快一点可以缩短路程时间,通道内部的脉冲频率虽然高但周期规律,在两个脉冲之间完成维修,然后在下一个脉冲爆发的时候沿着通道退回裂谷入口。通讯断了不影响——我能跟着地面震动走出来。旱峡那里我做过两次。"
季队长看着顾忍冬。沉默的时间很短,然后点了个头。那个点头的方式跟段中尉有几分相似,果断、不犹豫。"好。注意时限。到了两个半小时,不管地震仪修没修好,立刻上来。"
顾忍冬把机甲的量子屏蔽层功率调高了一档——曲鸥出发前额外加载了一个辅助屏蔽模块,原型机,外观像个银灰色小盒子,贴在机甲后腰的磁力挂载点上。他说这个模块能在短时间内让屏蔽层功率提高大概百分之十五,代价是机甲关节的散热负担增大,驾驶舱内温度会上升得比较快。他只做了一个,"别弄坏了,我还没来得及做第二个。"
她沿着裂谷通道往下走。矿脉的蓝紫光越来越亮,最后几乎把整个驾驶舱都染成了紫色。力反馈握柄上的震动信号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通道内壁有水源渗漏——不是地下水,是地底深处的热液,渗出来的水珠顺着矿脉岩壁往下淌,滚到一半就被空气里的辐射尘埃蒸干了,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矿物盐痕迹。空气湿度在通道深处比地表高了将近一倍,但水珠不会落地,全蒸发在半空中。机甲脚下踩过那些矿物盐的时候发出很细的沙沙声,像踩在干掉的雪花上。
地震仪倒在一处塌方碎石堆下面。不是被炸坏的——伽马脉冲震动让矿层脱落的碎片砸下来,正好砸在地震仪的传感器支架上,支架变形了,传感器角度偏移了大概十几度,数据采集功能还能跑,但信号传不出去。天线被砸弯了,弯的方向正好对着矿脉最密的那一段,天线信号被辐射干扰吞掉了。只需要矫正支架,扳直天线。
她把机甲手臂的力矩调低——低到刚好能捏住地震仪的传感器支架而不伤到内部的碳纤维结构。维修动作必须极其轻,地震仪是精密设备,传感器内部填充了惰性气体,外壳一旦破裂气体泄漏,设备就废了。通讯链路里一片安静,老炉在上面等,季队长在主控室里盯着监测屏。她把力反馈握柄上每一丝震动的变化都当成数据来读。手指在握柄上移动的幅度很小,机甲的机械臂在地震仪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极缓慢地降下去。支架矫正。天线扳直。传感器角度的读数在主控屏上跳回了正确的位置,信号重新接入勘察队的监测网络。
通讯链路恢复了。
"地震仪已修复。数据回传成功。"
季队长的声音从链路里传过来。她回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然后矿脉又爆了一次伽马脉冲。所有通讯全断,驾驶舱内壁的安全指示光跳到黄色。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脉冲来的时候不去对抗,顺着物理反馈往回走。通道的岩壁震动在她手掌上刻出了地形,她跟着每一段震动幅度最弱的路线走——震动弱的地方说明岩层更厚,更厚的岩层意味着矿脉离得更远,伽马射线更弱。这是热层的生存法则:岩层厚度就是安全地图。
回到裂谷入口,通讯恢复。老炉站在入口处,右手握着自己机甲的右臂关节,姿势像个在等孩子放学的家长。他的机甲自检系统显示他在外面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
"修好了?"
"修好了。天线被砸弯了,扳直就行。"
"蹲在矿脉最深的通道里扳天线,中间还炸了一次脉冲。"老炉把他的辐射时限表弹给她看。他今天已经累积了一个半小时,还剩一小时十分钟,但他不打算用完。他转过身,朝裂谷外面走。
"实习生,你今天等于一个人完成了高辐射区的独立维修任务。这种任务在正式服役的工程兵考核里面算甲级。等你毕业真的进了军队,这份考核数据可以直接拿来用。"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停。"今天早点回去。不用进治疗舱,一个半小时在安全线以内,明天自然代谢就能清掉大半。还剩的些微剂量晚上多喝两杯电解质水就冲出去了。省一趟进仓。"
傍晚。穹顶食堂。丁冬坐在桌子对面,把今天的生菜叶子叠成了一个小三角形。顾忍冬问他为什么总叠生菜,他说叠菜叶是他在边防营四年里训练出来的手指灵活度保持练习。"机甲维修需要手指的精细触觉。长时间戴战术手套会让指尖触觉退化。叠菜叶能保持指尖感应,每片叶子的厚薄不一样,叠的时候要用力均匀,力大一点叶子就裂了。你来试试。"
顾忍冬拿起一片生菜叶。叶片的经脉走向跟机甲液压管的内壁纹路有点类似。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叶片两端,往上叠。第一片裂了,力使大了。第二片也裂了。第三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曲鸥说的螺栓哲学——八成力。她把手指力道收了一些,叠上去了,没裂。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方块。
丁冬看了看,没表扬。点了个头。那个点头跟曲鸥在旱峡的量子标记一样,极简,但准确。老炉从旁边坐过来,看了一眼叠得歪歪扭扭的生菜小方块,"丁冬,你带实习生叠菜叶不如带她去修地震仪。她今天在地道里扳直了一根天线。"
丁冬把叠好的生菜小三角推到一边。"地震仪天线难度大概三级。我的机甲左膝关节昨天在C区的爆破碎片上磕了一下,难度大概七级。明天让曲鸥教她修膝关节。先基础,再进阶。"他把茶包拎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喝了一口。"叠菜叶对修螺栓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