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没接话,只抬了眼看了他一秒,然后动作飞快把枪检查了一下,东西扔在床上,拉出一个卫言的双肩包,把床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一塞,走到卫言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大卷胶带也装了进去。
卫言还是没动,眼睛似乎被黏在那把枪上了,这会儿恨不得盯穿自己的包,季云开轻轻唤了他一声,脚步也停了下来,卫言猛然抬头间的表情还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他皱着眉,眼睫低垂,“真的要…嗯,带这个吗?”
季云开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那不带?”他的眸子对上卫言的,笑得很轻松,“可能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真正用上它的几率也不大。”
卫言却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摇摇头,“对不起,我胡说一句,还是带上吧。”
季云开笑出了声,“你会用吗?”
“摸都没摸过。”卫言终于开始换衣服,“我对这些…”卫言点头承认道,“既害怕又讨厌。认识你以前,我觉得拿武器的都是没脑子的蠢货。”他动作倒是快,走过来用两根长长的手指捡起看起来跟其体型很不相符的沉沉的东西,“现在,”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季云开,“却很遗憾我没有跟你并肩作战的能力。”
“你有。”季云开把东西放在身上的各种地方,卫言也没仔细去看,脑子里的线路被这句听起来理所当然得有点儿随便的话点燃了一串火花,季云开接着说道,动作也不停,“在密歇根那个码头,我们几乎还只是陌生人,你完全可以自己躲起来,跑掉,或者哪怕只是多犹豫一会儿,但是你没有。你几乎是违背了人类自保的本能,救了我和梅森。很多接受过长时间专业训练的人都做不到。”他没准备在这个时候煽情,然而话已经脱口而出,好像这么久以来,不过压在舌底,“谢谢你那时候没有走。”
卫言终于忍不住笑了,“谢谢你相信我不会走。”
饶是紧张到胃都跟着心脏跳起来,卫言也快要睡着了。他又一次揉揉眼睛,努力坐直一些,打开窗户想吹吹风。季云开却把窗户从主驾重新关上,“你先睡一会儿,我困的时候会叫你来换。”他捏捏卫言的手,“放心。”
这句话从季云开嘴里说出来,好像一句咒语,卫言想要回答,但是精神放松的那一刻,几乎就陷入了睡眠中,而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酒店。
天刚刚亮,季云开这一路估计超速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卫言很不爽,“不是说了叫我么?”
“我也没怎么困啊,”季云开拎起卫言的背包,下车的时候伸了伸腿,“美色在旁,清醒得很。”他嘿嘿笑笑,“你现在睡觉真的太老实了,好几次我都觉得你是晕过去了,”他把另外一个包扔给卫言,自己掰着胳膊边拉筋边走到卫言身边,“不过你做梦了啊,哥。”
卫言刚醒,反应还很慢,“嗯?”
季云开的笑容有些神秘,自顾自走在前头,“我说咱们要做的事还很多,得快点。”
“关于那个一零一,你有什么了解?”卫言没有请假,他远程困难地试着完成了所有的电话和电脑上可以完成的工作—他只是没有露面;律所里除了周怡以外的人都以为他今天格外繁忙,因为周怡还煞有其事地按照他的吩咐给他去常去的咖啡店买了早餐和咖啡,送到了办公室里。见季云开这会儿见缝插针地问,卫言把脑袋掉转过来看着他。
卫言摇摇头,“很小心脾气差,听起来是个狠角色,在这个网站里至少属于中上层的管理者。还有,这人似乎是个南方人。你知道,用语什么的…”
季云开点点头,“三四十岁带南方口音的男人,脾气差又习惯发号施令,遇到问题可能会很快诉诸暴力。”他皱着眉,“跟我想的差不多,可是跟所有的人渣好像也都差不多。”
“哦对了,”卫言睁大眼睛,“他好像很喜欢西部牛仔那一类的电影,我记得他至少两次用了那句挺著名的台词,什么’IamyourHuckleberry’之类的,”他摇摇头,“我要是不查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季云开没来得及再说话,卫言的电话又进来了。
他已经出去了两次,随着天色慢慢暗下来,面色也愈加严肃起来。“我去看过了,虽然离得很远,但也能看出来,交易的地点什么都没有,在一片仙人掌地里,非常隐蔽。到时候我得提前下车从后面超过去,你来拖住他们。我想不算那个,”他一时有些词穷,还是皱皱鼻子说出来了,“那个要交给你的姑娘,应该至少有三个人。会很危险,你要小心。”
这是一种熟悉的紧张夹杂着兴奋的感觉,每次出难度大的任务的时候,他都会有。可这次有什么不一样,他没怎么体会过的,现在也来不及琢磨的那种感觉,似乎让他的嘴巴停不下来。“放我下来的地点不能太晚了,万一他们再谨慎点儿,现在就布置下制高点的岗哨,我也不会奇怪;但是太早也不行,万一我赶不过去…”他顿了顿,“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先看人,如果把箱子里的一堆纸钱给他们看,肯定是自找麻烦,他们只看表面上我们铺的那一点点真钱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又一次检查手枪,咔咔声不绝于耳,他试着瞄准了一下,“说话别太‘律师’了,你要记得,你是个卡车司机,是个人渣。弓着点儿背,肩往前扣,警觉点儿。”他把手里的枪别在身后,又拿出匕首,“保持至少三米的距离,如果那些人有任何肢体上想要接触你的意思,往后退,表现得怂一点儿;如果有任何你不能判定的危险的信号,”他不太想看着面前的人,虽然知道那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卫言,跑。别只想着救人…”
卫言一句一句听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站起来把那个一直没有正脸对着他的人掰过来,一夜没睡的眼睛终于有些红,四目相对,“听你念叨,我挺害怕的。但你放心,还没有什么能让我不要命地去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还没你那么虎。”
季云开好像两秒之后才觉得应该笑笑,“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贝蒂她们今天晚上肯定会忍不住报警,成不成都是我们尽力了。你要记住,他们应该也有顾忌,但是如果他们开枪,跑的时候,不用回头。只要你别摔了,我就能保护你。”
卫言想说的话终于只化成两个字,“知道。”有的话他不用再说,他们都知道。
时间离交易时间只剩一个钟头,卫言已经换上了季云开不知道哪里搞到的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用的原因,觉得散发着以假乱真的汗臭味儿的衣服,他皱皱鼻子,欲盖弥彰地笑了一下,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人靠衣装,你看过我这样子还能跟我好吗?”
季云开一直冷着脸没有变过,这会儿的白眼竟然有些卫言不熟悉的森森冷气,“嗯,不能,因为我之前就是看上你的衣服来着。”
卫言讪讪一笑,没再抬杠,“走吧。”
卫言觉得季云开要是不提前跟他说一声,下车的动静他都不一定能觉察到,虽然趁着走上小路的拐角减速下车,也是提前商量好的,但是卫言这会儿却还是觉得有些太远了,离交易地点还有两公里左右呢。他来不及说什么,神经随着季云开在后排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和气息的消失骤然紧张起来,脚下的油门几乎都控制不好,他默默跟自己念叨着—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车子是季云开在废车场花三百块租的,一路上磕登磕登感觉随时准备散架,虽然季云开保证他仔细检查过,但卫言仍然觉得,跑是没问题,这会儿不需要玩儿命蹿的时候还是能省点儿是点儿。
几乎是完全开进了大仙人掌群里,卫言又一次确定了一下,确实是这里了,可他第一反应是对方还没到。车头大灯早就按照对方早前的指示关上了,现在只有一个还未寿终正寝的昏黄车灯照着前面半米左右的地方,他记着季云开的话,并不敢熄火或是贸然从车里出来,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十分钟都过去了,卫言才终于惊恐地在黑暗中看到几个黑影大剌剌地从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后面冒了出来,他们这是挖了坑吗?藏了多久?
出来的三个人里,身材瘦瘦小小的不消说,另外的两个,一个看起来跟卫言差不多高,另一个看起来倒是精瘦,卫言却马上注意到,还有一个就着土包直接趴成了瞄准的架势,仿佛手里的不是手枪,而是机枪。
出来的人没有再试图躲藏,卫言听见几个男人毫不掩饰地说着什么“小猫咪的视力就是好”之类的废话,然后才冲着破车的方向:“下来吧?”
卫言心理准备了又准备,还是被他们的叫喊声惊到了。这地方有这么偏僻吗?还是他们对自己的布置那么胸有成竹?他还算是冷静地熄了火,把钥匙握在手里,下车的时候因为不太适应这破车翘起来的一块橡皮胶,绊了一下,看起来怂得格外真实。季云开几乎就交代了他一件事儿,不要摔跤,卫言用膝盖撑了一下地,好不容易站起来,出师不利。
不过好处就是,他现在可以就势装怂,卫言提醒自己,你是人渣,人渣。
果然,对方似乎对他的草包非常满意,为首的高个子叉着腰走了两步,身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刮耳朵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好啊!”来人听起来心情不赖,“不用这么激动,老兄?”
卫言抬头,“一零一?你不是不在…这边吗?”又一个错误,一个情绪激动可能还很紧张的人,因为一句招呼和一声“老兄”立马推理出对方的身份?太着急了。
“为表诚意嘛,见见我们的VIP客户,底特律太他妈的冷了,”对方口气轻快,但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钱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