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七月,京师的热浪裹着蝉鸣,将整座皇城蒸成一只闷罐。
郑明罢相后的通政司,像一架刚上足发条的精密器械,在首辅新政的鞭策下,昼夜不息地运转。
胡行之坐在西厢的值房里,面前堆积的奏疏几乎要淹没桌案。通政司右参议的职责,是初筛天下奏报,按轻重缓急分类呈递——这是个能窥见朝野全貌的位置,也是个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悬崖。
但胡行之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文书堆了三摞,他一页还没看完。
倒不是看不进去,他的心静的很,但是——他看不明白。
“胡老弟,”马尚谦端着茶进来,笑眯眯道,“头一日,不着急。这奏疏啊,看多了自然就快了。”
胡行之起身接过茶:“多谢马大人。”
马尚谦摆摆手,指着那三摞文书:“左边是今日新到的,中间是待抄录的副本,右边是已办结的。你先看左边那摞,看完了写个‘节略’——就是把折子说了啥,用一两行字写在封面上。”
“就这么简单?”
“简单?”马尚谦笑了,“你试试便知。”
胡行之坐回去,翻开第一份奏疏——是河南巡抚报灾的折子,洋洋洒洒两千字,引经据典,从“天人感应”讲到“修德弥灾”。
他读了半天,提炼不出重点。又翻一份,是御史弹劾某知府贪墨,可通篇都是“风闻”“或曰”“众议”,没一条实据。
再翻一份,是漕运总督请拨修船银两,数字倒是清楚,可那些“耗羡”“折色”的术语,他有一半不懂。
一个时辰过去,他只写了三份节略,送与另一前辈周望舒审核,还被退回两份:“这份只写‘赈灾’,太简了。看了根本不知道灾有多大、要多少粮、粮从哪调。”
“这份写‘弹劾无实证’,也太简。元辅要知道被弹劾的是谁、弹劾他的是谁、弹劾的由头是什么。不能是你说无实证,就给他推翻了。”
胡行之额头冒汗。
他忽然想起,在翰林院时,许国曾对他说:“为官不是读圣贤书,是读懂人情、账目、人心的弯弯绕绕。”
那时他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才发现,他连奏疏都还没能读懂。
午后,参政府来了位客人——兵部职方司郎中陈实,来催一份边防奏报的回复。
“胡大人新来的?”陈实打量着满桌文书,笑道,“慢慢来,我当年调来通政司头三个月,天天被周叔骂。”
胡行之苦笑:“陈大人也待过通政司?”
“待过两年。”陈实坐下,“这地方啊,说好听是‘喉舌之司’,说难听就是‘跑腿的’。天下所有折子都从你这过,可你只能看,不能回;只能记,不能改。看多了,知道太多秘密,还不能说。”
陈实是扬州人士,算贺亭章半个老乡,从一开始便是站贺氏一脉的,此时也把他胡行之大致当了个自己人。
于是他压低声音:“元辅把你放这儿,是看重你。”
“看重我?”
“让你看折子,就是让你看人心。”陈实起身,“哪份折子是真的,哪份是假的;谁在结党,谁是孤臣;新政推不动,是制度问题还是人的问题——这些东西,不在折子上,在折子与折子的缝隙里。”
他拍拍胡行之的肩:“慢慢悟。”
胡行之目送他离去,在心底叹了口气。
折子与折子的缝隙。
他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今日最后一摞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浙江道御史弹劾某布政使“阻挠清丈田亩”的奏疏。他正要写节略,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位布政使,是前首辅郑明的同乡。
而弹劾他的御史,去年刚被贺亭章提拔。
胡行之提起笔,在节略上加了一行字:
“被劾者系郑明旧部,劾者系元辅门生。清丈之阻,恐非田亩一事。”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这是他在通政司学会的第一课——
奏疏从来不只是奏疏。
字缝里,是派系,是利益,是权力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