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亭章·前传
一、少年
贺亭章十五岁中举时,考官在他的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国器无疑”。
他是庐阳人,父亲是个不得志的老秀才,一生功名止步于乡试。家中薄田数亩,勉强糊口。
幼时读书,常在油灯下抄书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母亲侯氏心疼,说:“明日再抄罢。”他摇头:“今日事,今日毕。”
与胡行之不同,他至今父母双全,只是父亲专横,他的严厉盖过母亲的关爱,成为贺亭章童年的底色。
凭心而论,他并没有享受过几天做孩童的快乐。
除去“天才”之外,他童年时期的另一个关键词是“命大”。
五岁那年,他在井沿上玩,一脚踩空,栽进去了。那井深,水凉,等家里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小脸煞白,已经不会哭了——或者说,已经没气了。
他娘当场就晕过去了。他爹站在井边,脸比儿子还白。郎中来了,摇头。又请了一个,还摇头。第三个郎中说“准备后事吧”。
家里人把寿衣都备好了,他躺在小床上,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忽然睁开眼,第一句是——“饿。”
九岁那年,他随几个伙伴去城外山上采笋。那山陡,他和另一个伙伴从崖边掉下去了。其他人在上面喊,没回声。有个胆大的往下看了一眼,说看不见,太深了。
于是他们跑下山,从山脚往上找。那另一个人从山顶一滚到底,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再往上找,在半山腰找到了贺亭章。他挂在一棵树上。
脸和手被刮破了几道,但人没事,甚至想自己往下爬。被救了回来。
后来,他有时会想,也许那口井、那道崖,本来应该把他收走的。没收走,大概是留着让他做点别的。
弘文二十年,他十七岁,赴京参加会试。同行的举子们呼朋引伴,游逛京师,他关在客栈里读书。有人笑他,他也不恼,只淡淡道:“我来京师,不是来玩的。”
那一年他中了进士。不是状元,不是榜眼,是二甲第九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历来官运最亨通者,反而少见科举夺魁之人。
当然,他不知道这个名次之后会被一个年轻人拿来反复调笑,“阁老果然是事事都比我强一些。”
授官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那是培养高级文官的摇篮,能进来的,都是各地举子中的佼佼者。
庶常馆三年,他读了三千卷书,写了百篇策论。三年后散馆,他是那一届第一名。
那个曾经笑他的那人,已不知排到何处去了。
二、翰林
弘文二十三年,贺亭章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翰林院是大盛最清贵的衙门。这里的人写诗、作文、修史、编书,偶尔给皇帝讲讲课。日子清闲,升迁靠熬资历。
他不像胡行之那样幸运,他熬了五年。
五年里,他修了三部实录,写了无数篇贺文——给皇帝太后祈福,给官员过寿道喜,祭祀烧给神仙…词藻华丽,言之无物。他一手好文采,同僚都夸,他心里却觉得荒唐。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就为了写这些?
弘文二十八年,一场风波又起,他告假还乡,在庐阳住了两年。那两年他想了许多事——想朝廷为什么越来越穷,想边关为什么总打仗,想那些读了圣贤书的官员,为什么一上任就成了贪官。
他的父亲觉得他既不赴仕途,又不出门交际,每日里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他早就不像儿时那样在乎父亲的看法了。
他依旧思考着那些事,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读书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可制度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七品编修能解决的。
三、婚事
他已是弱冠之年。
寒门登科是难得的荣光。旁人只道他前程似锦,该趁热打铁,择一门好亲,父亲更是日日在耳边念叨,让他早日成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
他生得俊秀,又有功名在身,很易寻得门于仕途有帮助的亲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光鲜形象之下,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