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沈言昭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了几百次身,凉席被体温捂热了一片又换到凉的那边,换了三四个来回还是睡不着。风扇嗡嗡地转,蚊帐在风里鼓起又瘪下去,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抱着枕头去敲沈予安的门。
“哥,我睡不着。”
沈予安也没睡。台灯开着,他靠在床头看一本旧画册,封面已经翻卷了。他看了沈言昭一眼,把画册放到床头柜上,往里挪了挪。
“上来。”
沈言昭立刻爬上床,把枕头放在沈予安枕头旁边,躺下来。沈予安的床不大,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风扇的风扫过来,带着皂角味。
“哥。”
“嗯。”
“要是明天我发挥不好怎么办。”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予安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来:“考不好就考不好。我养你。”
沈言昭在黑暗里愣了一下,鼻子猛地酸了。他侧过身把脸埋在沈予安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不要,我要养哥哥。”
沈予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在沈言昭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快睡。”
沈言昭闭上眼睛。沈予安的呼吸声很轻,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沈言昭自己枕头上的味道不一样——更淡,更干净。他听着那个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三天高考,沈言昭觉得自己像在跑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每科考完走出考场,他都要在那棵歪脖梧桐树下找沈予安的身影。沈予安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拎着军绿色水壶,看到他出来就把水壶递过来。考完最后一科英语,交卷铃响起的时候沈言昭把笔搁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出考场,天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沈予安在老地方等他。
“哥,我觉得还行。”沈言昭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流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我也还行。”沈予安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村的大巴车上,沈言昭靠着窗,嘴巴一路上就没停过,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理综实验题刚好是沈予安给他讲过的类型,英语作文模板用上了大半。
沈予安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车窗外面是连绵的麦田,麦茬在夕阳底下泛着干燥的金棕色。
出分那天,沈言昭从早上就开始在院子里转圈。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隔壁的胖猫趴在窗台上脑袋跟着他从左转到右,最后看得头晕把脸埋进了爪子底下。沈予安在堂屋门口择豆角,膝盖上放着竹簸箕,豆角掰成一段一段码在盆里。
“你把我豆角都转晕了。”
“哥我紧张。”沈言昭一屁股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我不敢查。万一我考砸了怎么办——万一我没考上首都大学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沈予安把最后一根豆角掰完,盆端到一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出手机按了查分热线。免提打开放在石桌上。
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沈言昭蹲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菩萨保佑耶稣保佑观音菩萨保佑”。沈予安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捏住了围裙边。
总分报完。
沈言昭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
然后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哥——!!!”
他的总分比自己最乐观的预估还高出一截,省排名冲进了前几名。他在院子里疯狂地转圈,拖鞋甩飞了一只,胖猫吓得从窗台上蹦下来钻进了鸡窝踩了一脚鸡屎又嗷嗷叫着窜出来。他冲回来一把抄起沈予安就想往天上举,被沈予安早有预备用一只手按住了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