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妈妈又抱了那个哥哥一下。
妈妈抱他。
妈妈从来不抱自己——不是真的不抱,但小沈言昭觉得妈妈抱那个哥哥比抱自己多。妈妈给那个哥哥擦脸,妈妈给那个哥哥换衣服,妈妈温声细语地问那个哥哥饿不饿渴不渴。
小沈言昭站在院子角落里,气得脸都鼓起来了。他蹲在墙角,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坏妈妈。”他小声嘟囔,嗓音闷闷的。
“坏人。抢我妈妈。”
他画了十个圈,忽然听到屋里一阵水声。他忍不住抬头看,从窗户缝隙里看到妈妈正在想给那个哥哥洗澡。那个哥哥缩了一下肩膀,妈妈说“乖乖,没事没事”然后就红着眼眶出来了,留着小哥哥一个人洗澡。
洗了大概有半小时,门终于开了。
小沈言昭本来还蹲在墙角生闷气,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树枝“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个哥哥完全变了个样子。
洗干净的脸比之前更白,白得发亮,像是会发光。头发也被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露出整张脸。额头上有一小块淤青,但不影响好看。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从乱发底下露出来,乌黑水润,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穿着沈言昭的旧衣服——一件印着卡通狗的白色T恤。那件衣服沈言昭嫌小了不怎么穿,但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一圈,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半截肩头。
那个哥哥站在那里,忽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眨了眨眼。
就一下。
小沈言昭心里的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大半。他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很努力地板着脸——不能笑,笑了就没气势了——但脚已经自己走了过去。
“你叫什么?”他站在那个哥哥面前,仰着脸问。他们两个差不多高,但沈言昭觉得自己应该比较厉害。
“沈予安。”声音也很轻,像秋天的风。
“我叫沈言昭。”他挺了挺胸,然后想起刚才的事又开始生气,“你——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了不起!我妈妈是可怜你才抱你的!她最喜欢的是我!是我!”
沈予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小孩的眼睛。
小沈言昭被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还在硬撑:“反正你不许抢我妈妈——也不许抢我爸爸——也不许抢我的房间——也不许抢我的玩具——”
他说了一长串不许,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声音越来越小。
沈予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委屈。小沈言昭准备好的全部招数——要是他哭就凶他,要是他闹就揍他——全部使不出来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好吧”,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但是你要陪我玩!”
沈予安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母安排沈予安睡在沈言昭隔壁的房间。那间屋子本来堆满了沈言昭的玩具和杂物,沈母花了一下午才收拾出来。
小沈言昭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结果,索性爬起来上厕所。
路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
他本来没想偷看——是真的没想——但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嘶”,像被烫到了又不敢叫出声。小沈言昭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推开了门。
“你在干——”
话卡在嗓子里。
沈予安正背对着门换衣服。那件卡通狗T恤已经脱掉了,露出整个后背。
小沈言昭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后背。
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脊椎骨像一条细细的链子从后颈延伸到腰。但这些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那些痕迹。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横七竖八地交错,有些是旧的留下发白的疤,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淡粉色。腰侧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黑紫黑紫的,像被人拿脚踹过。肩胛骨上还有几个圆形的疤,小沈言昭后来才知道那是烟头烫的。
他吓得张大嘴,刚要叫出声,沈予安已经闪电般转过身来捂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