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姑苏,月色溶溶。
细碎的白栀花瓣被晚风卷着,轻轻落在雕花窗棂之上,簌簌有声,温柔得近乎不真实。暖黄烛火在堂中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清雅安宁,将窗外深秋的薄寒尽数隔绝在外。
自暗卫领命远赴千里,溯源追查青莲宗门与莲花玉坠的踪迹后,姑苏这座栖满栀香的宅院,便重归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看似寻常安澜的烟火日常之下,那枚莹白通透的莲坠,却如一根隐匿的宿命丝线,轻轻牵起了尘封十五年的旧年往事,跨越山海光阴,悄然串联起许栀安从未深思的过往,与数年不离不弃的暗影守护。
堂内静谧无声,萧璟燚端坐于软榻之侧,指尖始终轻轻握着许栀安微凉的手。掌心温热的温度稳稳包裹着他纤细的指骨,岁岁朝夕,从未松开。
连日追查的线索虽在稳步推进,千里之外暗卫的密报却始终只有只言片语,无完整定论。萧璟燚眼底的沉郁并未彻底消散,心底萦绕半载的疑团,依旧牢牢盘踞。
他素来行事缜密,凡事皆求溯源究底,可这一次,面对层层迷雾包裹的青莲秘事,面对那位隐世数年、恩情厚重的神秘人,他第一次生出了无从着手的茫然。
朝野权谋、沙场血战、朝堂诡谲,他皆可运筹帷幄、尽数掌控,可这些隐匿于红尘之外、牵扯旧年因缘、无关权柄纷争的宿命羁绊,却是他半生杀伐里,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许栀安静静靠在软枕之上,眉眼温润,神色安然。
久病初愈后,他的心性愈发通透柔软,待人待事皆淡然如风,极少执着于恩怨谜团、过往因果。可今夜烛火温柔,晚风清缓,掌心安稳的温度熨帖人心,那些被病痛折磨、被岁月尘封、早已被他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细碎记忆,竟一点点清晰浮现。
从前数年沉疴缠身,日日被病痛裹挟,药石缠身、咳喘难安,身心俱疲之下,他素来不愿回想年少时被病痛桎梏的灰暗岁月。那些往复缠绵的病痛、无人相伴的孤寂、岁岁惶恐的煎熬,早已被他刻意封存心底,不愿触碰半分。
可今夜,莲坠二字如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撬开了尘封十五年的记忆闸门。
零碎的画面接踵而来,年少孱弱的自己、秋日郊外的古寺、荒路边奄奄一息的白衣人影、漫山清风与草木香气,层层叠叠,清晰如初。
他沉默良久,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终是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沉敛的萧璟燚,嗓音轻柔绵长,带着穿越岁月的悠远温凉。
“璟燚,我好像……知道那枚莲花玉坠的主人是谁了。”
话音轻落,似晚风拂过栀花,轻柔无力,却让身侧的萧璟燚身形微顿。
他骤然抬眸,深邃的黑眸中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讶异与光亮,连日萦绕心底的沉郁迷雾,仿佛在这一刻窥见了破开的曙光。他敛去眼底所有锋芒,放软了周身所有气息,生怕惊扰了此刻忆起旧事的少年,指尖微微收紧,轻声温问:“栀安,你想起了什么?”
许栀安轻轻颔首,眸光望向窗外皎洁月色,思绪缓缓飘回十五年前的深秋。
那年的姑苏,亦是岁岁秋凉,年年叶落。
彼时他不过总角之年,尚且年幼,却早已被先天沉疴缠身,心肺亏虚,体弱畏寒,是整个许府人人疼惜,却也人人忧心的病弱幼子。
小小年纪,便与汤药为伴,与病痛共生。寻常孩童嬉笑打闹、踏青嬉闹的年少欢愉,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春秋寒暑,四季轮转,他大多时日困于庭院卧房,缠绵病榻,畏寒咳喘,稍遇风寒便性命垂危,日日在病痛的煎熬里挣扎度日。
府中良医无数,名贵汤药从未断绝,却始终无法根治他与生俱来的沉疴旧疾。万般医治无果之下,家中长辈便常宽慰他,常劝他前往城郊深山古寺烧香祈福,求神明庇佑,盼岁岁安康。
自此,几乎每一年秋高气爽、病痛稍有缓和之时,他便会在仆从的陪同下,远赴城郊古寺,焚香祈愿,只求身疾稍缓,无灾无难。
他半生深居许府,体弱多病,极少踏足外界,半生清净无扰,从未与人结怨,亦无多余交集,更不曾认识任何隐世宗门之人。从前萧璟燚追查多年,排查他所有亲友旧识、年少交集,终究一无所获,便是理所应当。
无人知晓,在他无人问津的孤寂年少岁月里,曾在荒郊山野,偶遇过一场跨越红尘宗门的宿命相逢。
“我自小多病,年年秋深,稍能行走,便会去城郊古寺祈福。”
许栀安语速极缓,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嗓音温柔,带着岁月沉淀的清淡温柔,“那年我不过七岁,秋疾稍缓,便随仆从出门上香,行至山间荒径,人迹罕至的草木深处,撞见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白衣人。”
时隔十五年,那段年少记忆依旧清晰刻骨。
那日秋风萧瑟,山野落木萧萧,遍地枯黄落叶,草木荒芜,冷风穿林而过,寒意浸骨。
彼时小小的他,身着素色锦衣,体弱孱弱,被仆从护着缓步前行,却在转过一片浓密草丛之时,骤然看见草丛深处蜷缩着一道挺拔却虚弱的白衣身影。
那人一袭素雅白衣,衣袍纤尘不染,质料是世间罕见的上好云锦,纹路清雅,带着与世隔绝的清冷仙气,与山野荒郊的破败萧瑟格格不入。
可那般出尘雅致的人,彼时却浑身是伤,衣衫染血,气息奄奄,周身灵力溃散,浑身经脉受损,静静蜷缩在冰冷的荒草之中,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早已濒临绝境,只差一线,便会殒命山野。
仆从初见之时,心惊不已,又见对方衣袍特殊、来路不明,又看周遭荒无人烟,生怕是江湖仇杀逃窜之人,惹上无端祸事,连忙上前护住年幼的他,低声劝他速速离去,不要多管闲事。
年少的许栀安,自幼心软良善,天生怜人怜物,心性纯粹温柔。
他自小被病痛困住半生,深知身遭剧痛、命悬一线、无力自救的绝望与苦楚。见这般清雅出尘的人,狼狈重伤、垂死荒野,心底瞬间生出无尽恻隐,全然顾不得仆从劝阻,也不惧前路未知、人心险恶。
他彼时尚且年幼,不懂何为宗门纷争、江湖恩怨,不懂何为秘籍争夺、正邪厮杀,眼中所见,唯有一条濒临消散的鲜活性命。
“我那时不懂世事,只看他重伤垂危,实在可怜。”
栀安轻轻垂眸,眼底漾开一抹温柔又怅然的浅光,轻声续道,“我不顾下人阻拦,执意让人将他抬上马车,带回了许府。”
萧璟燚静静听着,掌心牢牢护着他的手,眼底满是动容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