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夜雨,终是渐歇。
连绵整宿的滂沱风雨褪去凌厉之势,化作绵绵细雨,薄雾漫过山腰,将整座苍山笼进一片朦胧湿烟里。天边际破开一线浅浅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厚重云层,落在陡峭险峻的断崖绝壁之上,驱散了彻夜的幽暗与寒凉。
栀安立在崖边青石之上,周身衣衫尽数湿透,素白衣料被雨水浸透,软软贴在单薄瘦削的脊背,发丝湿漉漉垂落颊边,缀满细碎晶莹的雨珠,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近乎透明,羸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山间晨风卷走。
一夜风雨跋涉,踏遍泥泞险途,熬干心神气血,透支毕生残躯。
他双腿早已酸软脱力,身形摇摇欲坠,心口翻涌的钝痛从未停歇,压抑的咳喘死死堵在喉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撕裂的痛感。可他眼底始终凝着一束不灭的微光,定定落在崖壁缝隙那株绝世灵株之上。
千年雪栀,凌霜而生,沐雨而盛。
扎根万丈断崖绝境,不沾俗世烟火,历经百年风霜淬炼,花瓣莹白似雪,花蕊凝着细碎霜光,幽幽清浅花香漫在湿润山间,清冽绵长,不染尘俗。
这是世间仅存的最后一株灵栀,是被朝堂黑手尽数封断药源后,唯一留存于世的生机,是萧璟燚挣脱七日死局、浴火重生的唯一希望。
侍女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望着崖间独盛的雪栀,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公子……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
一路九死一生,风雨兼程,带病逆行,赌上自身残命,终是寻得一线逆天生机。
栀安微微颔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沾落细碎雨珠。疲惫酸涩席卷四肢百骸,濒临透支的身躯早已抵达极限,可心底积攒多日的沉重焦灼,在此刻悄然散去,化作滚烫的期许与笃定。
他缓缓抬步,踩着湿滑崖石,缓步靠近那株千年雪栀,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这百年灵根。指尖轻轻拂过微凉莹白的花瓣,眼底盛满温柔与虔诚。
“不负千里跋涉,不负彻夜煎熬,不负你我执念。”
“萧璟燚,你的命,我替你护住了。”
他小心翼翼摘取雪栀整株花叶,连根带蕊完整收起,妥帖放进贴身恒温玉盒之中。这一株灵栀,承载着他一路所有的苦难、执念与深情,是跨越万里山河,倾尽身心换来的救赎。
收好灵药的刹那,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透支到极致的身体瞬间垮塌。
栀安身形一软,直直向下坠去,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喉间腥甜汹涌喷发,一口猩红热血重重呕出,溅落在崖边青石,刺目惊心。
“公子!!”
侍女惊声哭喊,死死将下坠的少年扶住,指尖触到他冰凉刺骨的肌肤,感受着他微弱近乎断绝的呼吸,浑身剧烈颤抖。
连日车马颠簸、风雨夜行、寒雨侵体、心念耗神、共情劫痛,早已将他本就亏虚的五脏六腑彻底损伤。他全凭一腔执念硬撑至今,如今执念落地,心神松懈,所有潜藏的内伤尽数爆发。
栀安靠在侍女怀中,双目半阖,气息浅淡如丝,唇角血迹斑驳,脸色惨白如死。可他虚弱的眉宇间,却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安稳的笑意。
疼到极致,累到极致,伤至极致。
可他无悔。
只要这株灵栀能救萧璟燚,纵使他油尽灯枯、身受重伤,纵使此后久病难愈、寿元折损,亦心甘情愿。
“回去……即刻返程,八百里加急……送药北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续吐出字句,话音落尽,彻底脱力昏厥,软软坠入侍女怀中,再无半点声息。
苍山破晓,少年晕迷,携绝世灵药,踏归程之路。
万里之外,北疆军营。
彻夜阴雨绵绵,寒雾沉沉,笼罩整片荒原。
主帅营帐之内,气氛肃穆沉静,落针可闻。
自子夜毒劫险渡之后,萧璟燚的毒势彻底陷入蛰伏状态,不再疯狂暴走噬心。狂暴的寒毒被栀安跨越山海的执念强行压制,盘踞经脉深处,敛尽凶性,却依旧根深蒂固,未曾消散半分。
他静静卧于榻上,依旧深度沉眠,面色青白渐退,唯独唇间残留的淡淡乌紫,昭示着他尚未挣脱的剧毒缠身。呼吸平稳绵长,脉象虽依旧微弱,却已然接续有序,再无此前断续濒死之态。
军医日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每隔一个时辰便探查一次脉象、更换汤药,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执念护心,神魂稳固,算是彻底熬过七日最凶险的前三日死关。”
军医望着榻上安稳沉眠的人,低声轻叹,满心唏嘘动容。
行医半生,阅尽生死,他从未见过这般诡谲又动人的宿命牵绊。天命定死,人心可逆,情爱执念竟能跨越万里山河,镇压无解剧毒,稳住将散神魂,硬生生改写既定生死。
“可寒毒扎根骨髓,不除药引,三日之后,依旧会毒发攻心,再无缓冲余地。”
一句话,再度拉回满帐沉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