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雨歇风停。
一夜清雨洗尽尘埃,庭院里的白栀开得愈发清透,瓣尖凝着细碎露珠,风一吹,便落得满院浅香。
我晨起倚窗静坐,久病体虚,晨起总带着几分恹恹的倦意,眉眼间染着淡淡的清冷。侍女端来温热的汤药,青瓷碗盏腾起薄薄白雾,苦涩的药味漫开,盖过了些许花香。
这便是我岁岁年年的日常。
药不离口,门不出户,所见不过一方庭院、四季花开,日子安静得近乎寡淡,波澜不惊,无喜亦无大悲。
本以为这般安稳岁月会无限延续下去,直到正午时分,府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管家步履匆匆入内,神色恭敬,轻声禀道:“公子,京城传来诏令,边关战事暂歇,镇北将军萧璟燚班师回朝,途经江南休整,郡守大人已备好接风宴席,特邀世家子弟赴宴作陪。老爷吩咐,请公子稍后整理衣冠,随府中众人一同前往。”
指尖微顿,瓷勺轻轻磕在碗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心口骤然一紧,说不清是惊,是怔,还是藏了许久的期盼骤然落了实处。
萧璟燚。
这个只在旁人闲谈、在我无边遐想里出现的名字,终是要落到眼前了。
千里风沙,万里烽烟。
那个常年驻守北疆、浴血杀伐、满身烬火的人,真的要踏过山河风霜,来到我安居半生的江南。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长睫轻颤,低声应了一句:“知晓了。”
管家退去后,屋内重归安静。
风穿庭树,栀花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面,洁白无瑕。
我活了十九年,深居简出,体弱避世,从不参与官场应酬,不赴世俗宴席。家中长辈向来护我周全,从不让我沾染半分人情纷扰、朝堂是非。
可这一次,无人劝我推脱,无人替我婉拒。
想来也是。
萧璟燚凯旋归朝,是举国瞩目的大事,战功赫赫,权倾朝野,无人敢怠慢半分。许家世代书香,身居江南望族,于情于理,都必须亲自赴宴迎接。
而我,避世多年,终究要走出这一方温柔庭院,去见一见那个横跨我数年心念的人。
侍女替我换上一身素白锦袍,料子柔软温润,衬得本就清浅的眉眼愈发温润干净,像庭间未经尘染的栀花,恬淡又易碎。
临行前,我抬手折下一枝盛放的白栀,握在袖中。
花香清浅,稍稍抚平了心底无端生出的局促与慌乱。
我不知他是何等模样,不知传闻中冷戾杀伐的将军,眼底是否真的终年覆着寒霜。
可我心底那点固执的执念,从未变过。
世人惧他敬他,畏他一身杀伐戾气,可我始终觉得,满身烬火之人,最缺的便是一抹温柔安宁。
马车缓缓驶出许府,穿过热闹的长街。
雨后的江南天朗风清,市井热闹喧嚣,烟火温柔,处处是平和盛世光景。
我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沿途风光,心底却一片空茫。
这片温柔山河,是他拼尽半生热血、守着漫天烽火换来的安宁。
他守万里疆土,护天下苍生,历经生死无数,满身风霜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