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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到底是来了,猝不及防。江南的烟雨还是老样子,只是那风里,总像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雨丝缠绵,淅淅沥沥落了三日,寒气便像浸了水似的,沉甸甸压下来。小镇的气温陡降,小院里砖缝都泛着潮气,屋里纵然门窗紧闭,那股湿冷也无孔不入,连廊下悬着的干草药,摸上去都返潮了。

苏景然终究是病倒了。

早起便觉喉咙发紧,痒得想咳,又只呛出几声闷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透不过气。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指尖冰凉,唇色也淡得几近透明。他没言语,只默坐着喝药,握着药碗的手,却比平日里颤得厉害些。

这点细微的差池,仍没逃过陈安的眼。

陈安顿了顿,搁下药罐,走近了便来探他的脉。指尖搭上寸关尺,那脉浮而虚,跳得又急又乱。他眉头蹙起,又伸手试了试苏景然的额头,果然有些烫。

“公子,您发热了。”他声音沉缓,急切藏在里头,身子微微躬着,“今儿别去廊下看书了,回床上歇着吧。”

“我没事。”苏景然轻声分辩,眉眼耷拉着,神色恹恹,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摆,一副病中孱态,“许是着了点凉,喝了药便好。”

“喝了药也得歇着。”陈安语气不容置喙,却又守着分寸,没敢强扶,只拿过一旁的绒披风,仔细给他裹严实了,“这雨冷得很,您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苏景然瞧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知拗不过,便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陈安扶他回了里屋,替他掖好被角,便去厨房煮姜茶。端进来时,碗里还冒着热气。他将姜茶放在床头,又把个手炉轻轻塞进苏景然手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先喝点姜茶暖暖,我去熬药。”他说,“这次添了点川贝,润喉的,喝了便不咳了。”

苏景然捧着温热的手炉,望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没说话。

一晃十二年了。

自他八岁那年,在街头捡回冻得奄奄一息的陈安,至今竟已十二个年头。

这十二载,陈安几乎寸步不离守着他。他每一次咳嗽、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指尖转凉,陈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比他自己还要清楚几分。

苏景然低头啜了口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滚下。

陈安熬药向来仔细。大火滚开,小火慢炖了足足半个时辰,药汁浓得发黑。倒出来时,还特意滤净了渣,又兑了半勺蜂蜜,压那苦涩气。

他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苏景然正倚在床头,望着窗外雨幕出神。

“公子,喝药了。”陈安坐到床边,舀一勺,吹温了才递过去。

苏景然张口饮下,药里裹着淡淡的蜜甜,不似往常那般难以下咽。连喝两口,他却轻轻蹙起了眉。

“怎么了?”陈安立时停了手,紧张道,“太苦?我再去添些蜜?”

“不是。”苏景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地弯了弯眼角,“陈安,你是不是往里搁了蜜饯?”

陈安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片,垂眸避开视线,低声道:“上回您说药苦,我便在衣兜里揣了些青梅蜜饯,想着您用完药含一颗。”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几颗蜜饯饱满润泽,透着果香。

“喂我。”苏景然忽然道,带着病中的几分慵懒。

陈安怔了怔,依言拈起一颗,轻轻递到他唇边。苏景然张口含了,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将那药味冲淡了许多。

咽下蜜饯,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陈安的手背,眉眼舒展:“陈安,你怎知往药里放蜜饯?”

陈安耳根更红了,没答话,只一勺一勺,安静地接着喂药。

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着屋瓦。

一碗药见底,苏景然出了层薄汗,精神倒松快了些。

陈安收了空碗,去添了炭火,回来时取了条薄毯,搭在他膝上。他蹲下身替苏景然理着毯角,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脚踝,隔着袜裤,仍能觉出那处骨节的凉意。

苏景然便这样低头看着他。

陈安的动作顿住了,抬头,正迎上苏景然的目光。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静得出奇。炭火噼啪,映得陈安眼底发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气。

“……衣领歪了。”陈安先移开了眼,起身,伸手去替苏景然理那微乱的衣襟。

他的指腹擦过苏景然的下颌,微微一滞。

太近了。

他能看清苏景然睫毛在烛光下投落的影,能感到他呼吸拂过手背,带着药草的微苦。

苏景然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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