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轻柔。
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笼着青石板路,覆上乌篷船篷,也静静落在小镇尽头那座僻静小院里。
院中古槐遮雨,玉兰开得正好。
竹制躺椅铺着厚软垫,苏景然半倚在上面,一身月白薄氅裹住单薄身形,脸色是常年难褪的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清澈得像浸了春雨。
雨声淅沥,落在檐角,也落在他心底。
没片刻,他肩头轻轻一耸,低低咳了两声,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软垫,眼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与虚弱。
“公子。”
低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安端着温热药茶走来,在躺椅边缓缓蹲下,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景然泛白的面色上,眉心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克制与担忧:“药温刚好,该喝了,再受风又要咳得厉害。”
苏景然抬眸望他,眼底漾开几分耍赖似的浅笑意。
他自幼缠绵病榻,日日服药,最惧那满口苦味,向来要陈安软声哄上几句,才肯乖乖入口。
陈安哪会看不懂他这点小心思,无奈放柔语调:“听话喝几口,回头给你蜜饯压苦。”
说罢,抬手稳稳托着茶盏,缓缓凑到他唇边。
苏景然这才低头小口抿下,苦涩漫上舌尖,却因身边这人的陪伴,竟也不觉得难挨。
几缕雨丝飘入院中,沾了他鬓边发丝,陈安抬手替他拢好薄氅兜帽,细致挡去寒意,一举一动皆是刻进骨子里的照料与守护。
“陈安。”
“我在。”
苏景然望着濛濛雨幕,轻声轻叹:“从前我最厌雨天,湿冷憋闷,半步都不愿出门。如今避世隐居在这小镇,倒觉得雨声安静,什么俗世烦扰,都暂时不用去想了。”
这话听着淡然,底下却藏着旁人不懂的无奈。
他身子孱弱,早已远离纷扰,可家族牵绊、世俗眼光、宿命桎梏,何曾真的放过他。
陈安垂眸听着,接过空茶盏,声音沉稳低哑:“有我在这儿陪着,没人敢来打扰公子静养。”
十二年相伴,他从少年时便守在苏景然身侧,看他常年被病痛纠缠,看他温柔内里藏着隐忍,心疼早已刻进心底,却从不敢越过半分分寸。
“坐过来。”苏景然拍拍躺椅扶手。
陈安稍一迟疑,终究还是在边沿落座。
下一刻,温热的头颅轻轻靠上他肩头,带着淡淡的药香与玉兰清芬,呼吸浅而轻。
“有点困了。”苏景然闭着眼,语气慵懒又依赖。
“睡吧,我守着。”
陈安放轻气息,不敢稍动,又取过薄毯细细给他盖好。
春雨沙沙,花落庭前,他静静望着怀中人微蹙的眉尖,心底清楚——
公子从来都习惯隐忍,明明身子难受至极,也从不愿多说半句委屈,所有病痛都默默扛下。
他能做的,便只有这般日复一日,寸步不离地守着,护他岁岁平安,免他风雨寒凉。
苏景然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天色已染暮色。
他抬眸发觉自己还枕在陈安肩头,不由得轻声笑了:“僵了这么久,怎么不挪一挪?”
“怕惊扰公子安睡。”陈安稍稍活动僵硬的肩背,语气依旧温和。
“真是个傻子。”苏景然低声嘟囔一句,顺势伸手递到他面前,“扶我进屋,该掌灯了。”
语气自然亲昵,全无主仆隔阂。
陈安伸手稳稳扶他起身,细心拢紧身上衣衫,轻声问:“晚膳想用些什么?”
“想吃你做的清蒸鲈鱼。”
“太鲜,伤身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