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师,我们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人。
肩头坠下一滩点缀着紫色的雨水,穿过黢黑的走廊,只剩下一朵干瘪的小花。
荷叶站在灯外,就如同这朵小花。
屋内的灯影晃了晃,随即发出一阵响。男孩在窗户边踮起脚尖,迫切地想要推开门。
其实他不擅长表达感情,可好像只要对着窗、对着门,那种无所依托的情感,那种陌生而混沌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可说了。
他努力扒上窗户。
办公室是橘色暖光灯,灯罩上沾满虫子的死尸,光线变得浑浊且涣散,而灯影下正好是深深浅浅的一张脸。
那张脸紧紧崩着,眉间蹙起,像是长时间褶皱,所以在额角沉下深深的烙印,连同光都在此处堆叠。
荷叶看怔了。
江校长也有这道印记,在额间,在眉弓。
他忽然失语,又变得难过且兴奋。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江校长这道痕,江校长说他们家族都有,是通天纹。那时候荷叶不相信,因为江凝没有,丁江意也没有。
原来,江校长没有骗自己。
荷叶往窗口靠近,将里面的场景看得更全。江老师对面还站了一个男人。这个人很胖,头顶斑秃,衬衫配西装裤,皮带卡在肚囊下方,将身线拉低。
江远象征性地递过去一根烟,那人摆摆手,喝了口茶,片刻后将茶叶从口中掏出。
滞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僵硬地又收回,那两条通天纹拧紧着,连带太阳穴也微微凹陷,最后他将烟送回到自己嘴边。
打火机点燃,飘起一缕烟。
“出去几天,又辛苦李老师给代课了。”
斑秃的男人摇了摇头,“这两天给民办十二班批作业,发现他们连指示函数和对数函数都搞不清楚,集合也是学得一塌糊涂。也是,江老师马上成江校长了,自然不在乎这些。”
江远深深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那群二流子,肯定没好好听课,让您费心了。”
“哼,咱们学校可不是什么二流学校。虽然民办部的生源比公办部差了些,但和市一中比绰绰有余,江校长可不要乱说。”
“他们真有能力还需要我教,自己看书也该看明白了。”烟雾吞吞吐吐,江远的脸变得有些遥远。
“你倒是心大。”另一个男人不屑地拍了拍卷子上的灰尘,抬脚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说:“昨天有个女生来问我题,出差前你有个例题讲错了,麻烦你今晚再给学生们重新讲一遍。”
江远撩拨自己的头发,那柔软的头发像芦草一样拂动。他没有说话,反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已经踏出半扇门的李老师停下脚步,“怎么今晚刘总请吃饭,你要开始给她女儿写申请材料了?江老师真是靠笔杆子吃饭,一个能自费去美国留学的姑娘也来跟普通学生抢特招名额?她家是特别贫困还是吃不起饭?还是你江老师家揭不开锅了?”
脖间飘过一阵风,雨变小了。荷叶依在窗边,门缝里飘出一张纸,他默默蹲下,又捡起。
这是一张空白的试卷。
他将卷子上的浮水抹掉,又用袖子吸干。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见江老师的黑皮鞋,想起江校长的黑布鞋。
“我……”
“这个点不在教室上课,天天不思进取,怎么能考好!”
五分钟以前,他想,这样陌生的城市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依赖。他和他来自一个地方,有着相同的出生、相同的土地血脉、相同的松林记忆。
可如今,荷叶低下头,将试卷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