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回暖后,去年刚站住骨架的树今年是真见花了。
花量不算爆开的程度,可开得匀,东一团,西一簇,顺著枝条稳稳散开,不挤,也不虚。隔远了看,能瞧出这批树的骨架是真的立住了。
老陈披著旧褂子站在坡口,背著手,先看最上头那排,再看中间,最后又把坡脚那几株慢一些的扫了一遍。
他嘴上没冒好话。
“花开了,別高兴太早。”
话是硬的,眼神却比去年柔得多。周石头正蹲在下头修一截小沟,听见这话,抬头咧嘴。
“陈叔,你这嘴是真不肯服软。”
唐雪正坐在院坝的小桌边,拿著铅笔头核对上一轮套种的回款,帐本翻得哗哗响,她抽空抬眼看了看坡上,顺手在帐页边角记了一笔。
“苹果进入花期。”
这几个字落下去,很轻。
院坝里的气,本来正一点点热起来,偏偏晌午刚过,老陈就把收音机搬到了门口。
收音机先是沙沙两声,接著冒出播音员平平稳稳的嗓子。
“受北方强冷空气南下影响,我县大部分地区未来四十八小时內將出现明显降温,山区及山口低洼地带,后半夜最低气温可能降至零度以下,有霜冻风险。。。。。。”
老陈的脸色第一个变了,手里的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猛地抬头先看天,再扭头去看陈子云。周石头手里的锄头也停在半空。
所有经歷过枇杷守霜那一夜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谁都清楚,苹果花可比枇杷花娇气得多,这一口冷气要是真压下来,守不住,这一年就等於白干一半。
“又是倒春寒!”冯二婶的声音都有点发紧。
“搬柴,跟上回一样,熏烟!”周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后山跑。
“別搬。”陈子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脚步都按住了。
“这回不能照上次那套走。”
周石头皱眉,“为啥,烟不是顶过一回命吗。”
“枇杷花低,烟能贴著坡面走,苹果这回花位高,园子又散,烟压住地皮,护不住整层花。再说,园子边上新立了草帘和工棚,万一火星走偏,风险更大。”
陈子云蹲下去,顺手捡了根树枝,在湿土上划了两道。一道横在西北口,一道顺著苹果树行下沿走。
“这回先挡风,再上细雾。”
老陈低头看著那两道线,没立刻接话。他不是没听懂,是正顺著这思路往下想。
陈子云已经开始点人,“王叔呢。”
“在工棚那边。”唐雪先回了句。
王木匠来得快,手里还攥著半截细竹尺。陈子云没绕弯,“前头工棚剩的草帘、细竹竿,还有能用的旧木桩全搬出来,西北口最吃风那一段再补一道低风障。不搭高,就搭半人高,斜著压,能削风就行。”
王木匠眼睛一下亮了。
“不是堵死,是卸风。”
“对。”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句,“谁家手上有閒草帘,全先送过来,记帐。”
这边王木匠刚动,那边周石头已经凑到了树枝画线边上,“细雾咋整。”
“黑水沟那条分线別改,拿几根细竹截开,沿花位下沿横绑成矮管,再拿烧红铁钉烫小孔;孔別大,水进去以后不能喷柱,得吐成碎雾。”
周石头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咧,“你这是要让水飘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