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时间,你都在研习那本月之呼吸残卷。
纸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字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你凑在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黑死牟的字写得很急,笔画凌厉,像刀刻的。有些地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了,墨点落在纸面上,旁边没有下文。你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是听见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你把那些停顿的地方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些墨点里读出他没有写出来的话。
你研习得差不多了,就用师傅给的日轮刀在月亮下不断练习挥刀。
院子里的木桩已经被你劈完了,师傅还没来得及立新的。你就在空地上练,对着月亮,对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月之呼吸需要月光的加持,有月亮的夜晚你会觉得体内的气息特别顺畅,像有一条银色的河流在你的血管里流淌。没有月亮的时候气息会滞涩一些,但你依然练着,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练着自己满头大汗。袴装的背后湿了一大片,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你的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手臂酸痛,肩膀僵硬,你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你不愿意想的事。那两个队员的脸,咸鱼的味道,师傅咳嗽时用手捂嘴的样子,童磨喂你喝粥时笑眯眯的眼睛。
你想太多了。
你的师傅从屋里出来了。他端着一盏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他从廊下走过来,走得很慢,拐杖拄一下停一下,踏在铺了石板的院子里每一声都清晰。他走到你身边,把蜡烛举高,火光照着你的脸,你的汗,你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就把蜡烛放在院子边的石头上,站在一旁看着你。
现在是大正时期了。
城里有富裕人家用得起电灯了,童磨也在万世极乐教拉了电线,安了亮如白昼的电灯,因为你晚上要看书,可能是你的课本,也可能是你的小说。你记得那些灯亮起来的时候你在极乐教的正殿里站着,周围是檀木的柱子、绘着飞天的天花板、镀金的佛像,童磨站在你身边笑嘻嘻地说“夫人,以后晚上看书不伤眼睛了”。你看着手上那根崭新的蜡烛,烛芯还没有烧过,蜡面光滑平整,它被端在你的师傅手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的颜色,手背上有一道被柴火划伤的新鲜痕迹,他舍不得用蜡烛。你住在这里这么多天,他每晚都点油灯。油灯是用菜油的,火苗小,光很暗。
你的屋子里点的是油灯,他自己的屋子也点油灯。师傅不点蜡烛,他不需要蜡烛,他天黑就睡了。可是他觉得你需要照明,所以他去买了蜡烛,不知道是走了多远的路,在哪个卖蜡烛的铺子里挑了最亮的那种。他把它端到你面前,风很大。
他用手拢着火苗,怕它灭,像捧着一颗易碎的心。
你收起刀,不练了。你把日轮刀靠在廊柱上,走到师傅身边把他的蜡烛接过来。蜡烛在你手里,火焰跳了一下,稳住了。
“师傅,回屋吧。不练了。”
“嗯。”他转身走前面,你跟在他后面。
拐杖拄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着,你的木屐嗒嗒嗒地响着。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月亮在云层里穿行。你们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你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裹紧被子。
被子还是那条板结的旧棉被,放在身下硌得慌,你把它裹在身上翻了好几回才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夜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凉飕飕的,你的手指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僵。你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你在想——明天要给师傅做几个火把,比蜡烛亮,也比蜡烛便宜。山里不缺树枝,不缺松脂,火把可以自己做。做好以后插在院子的四角,晚上练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亮的。不需要他端着蜡烛站在那里,不需要他用手拢着火苗怕被风吹灭,不需要他走那么远的路去买一根舍不得用的蜡烛。
你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周末到了。
你在这个山间小屋里第一次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从你来到这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你和月之呼吸很契合,就像你们本来就是一体。每次使用月之呼吸,气息在你的血管里流淌,冷的,像月光。你握刀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冷冽的、锋利的光。你觉得像月柱时期的严胜握着你的手,带着你一起挥刀,你的手腕不用力刀自己会走,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那些已经刻进刀痕里的路线。他不在你身边,他的手握着你的手。
你也知道师傅的生日快到了。
那个送你来的牛车老头捎带了很多信件还有小礼物给你师傅。他每个月来一次,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把麻袋放在廊下,喝一碗师傅倒的茶,吃两块你烤的饭团,然后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下山去了。麻袋里装的是信,是礼物,是那些已经从这座山里走出去的孩子们的心意。
有鬼杀队的大合照,照片里好几个人穿着一样的队服,站成一排。有的人笑着,有的人板着脸,表情各异。师傅把照片举在眼前看了好久,挨个辨认。他指着照片里站在后排左边的人说这是你大师兄,指右边说这是你二师姐,指前面说这是你三师兄。你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死了,有的退役了,有的转了内勤,有的做了培育师。他们的面孔还留在这张照片里,穿着鬼杀队的队服笑着。
有人寄了针线纽扣,说队服扣子掉了正好可以用上。师傅把那包纽扣倒出来一颗一颗数了,又装回去了。有人寄了一瓶水果罐头,桃子的,糖水在玻璃瓶里澄亮亮。师傅把罐头放在窗台上,说等你师兄立功回来一起吃。你不知道你师兄什么时候会立功回来,你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有人用野猫毛做了个猫咪小玩偶,丑不拉几的,眼睛一高一低,胡须一长一短,尾巴粗得像根绳子。师傅把它摆在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要看一眼,看完笑一下。
你站在师傅身后,看着他一一拆那些信,听他一字一句地念给你听。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不会写的字用圆圈代替。师兄在信里说他学会了新的剑型,师姐在信里说她今天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好看的蝴蝶,还有一个人在信里说他涨工资了给师傅寄了点钱让他买点好吃的。师傅把那些信叠好收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已经快满了,盖子盖不上,用绳子捆着。
你看着那个木匣子,看着窗台上那个丑不拉几的猫咪玩偶,看着师傅那双粗糙的、捧着信纸的手。你想师傅这一辈子送走了多少学生。把他们从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教成能独当一面的剑士,然后送他们下山,送他们去杀鬼。他们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等,等那个赶牛车的老头把信和礼物带上山,等他念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把信叠好收进木匣子里。他不知道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寄信的人还活着没有。
今天是周六。
你告诉师傅自己要回东京市区的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