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其实那天向成先去找的确实是黄狗，但是很不巧，黄狗死了，被车撞死了，血的呼啦的躺在路边，向成找到的时候早咽气了，身体冻得邦邦硬，跟冰棍儿似的，一敲一个响儿。
又死了。
彼时年仅十五岁的向成站在铺天盖地的狂风和暴雪中，足足沉默了将近半个小时。
其实死亡对于向成来说并不陌生，他在五岁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自己父母的坠楼，六岁时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八岁时眼睁睁看着一只灰色的麻雀在自己面前咽气，后来替人看场子，做打手，见过的死人简直能凑个百科全书，磕药磕死的，被人一刀砍死的，叫人拿绳子勒死的，喝多了摔外边儿冻死的，掉河里淹死的……他见过很多很多死亡，最初他也是害怕的，但时间可以抹平一切，这些恐惧经过长年累月的淘洗，最后就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可是……为什么总是什么都留不住呢？在他密不透风的麻木情绪中，猝不及防地冒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但这疑问并没有存在很久，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从他的大脑皮层中打出溜一样滑了出去，甚至都来不及触碰到他的神经，转瞬就被一片茫然的空白淹没。
最终，向成看着那条脖子扭成麻花的黄狗，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老黄。”
他把老黄抱回了公园，寒冬腊月，地冻得跟铁块似的，向成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挖出个一星半点的坑，最后他只能找个不显眼的地方，用雪将它埋了。
埋完后，向成转身就看见了那只在北风中抖成筛糠的狗窝，以及狗窝里的小孩儿。
向成想了想，弯腰爬了进去。
那小孩儿还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还喘不喘气，向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被雪冻得通红的手，戳了戳小孩儿的脸，软的。他有些意外地动了下眉梢，手往下又摸了摸小孩儿的肚子，热的。最后，他还十分严谨地探了探小孩儿的鼻息，终于确认了，活的。
向成啧了一声，两手一揣，坐在旁边盯着小孩儿脸上的抓伤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
黄狗死了，他还可以等下一只，反正这年头流浪狗有的是，不愁捡不着。养条狗和养个小孩儿，怎么看都是养条狗更划算一些。
更何况，这小孩儿刚见面就咬他一口，性格实在不怎么样，能不能养熟都很难说。而且就算养熟了又能怎样？小孩儿早晚会长大，长大就会离开，有良心的话，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万一碰上那没良心的，一年到头声都不吱一个。
五岁的向宁闭着眼睛蜷缩在窄小的狗窝里，浑然不觉自己在他哥心里就这么输给了一条甚至还未见面的狗。
向成拢了拢棉袄，最后瞥了那小孩儿一眼，起身就要爬出去，但就在这时，这小孩儿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模模糊糊说了句什么，向成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奇地凑了过去，然后他就听见那小孩儿用蚊子大小的动静叫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妈妈。”
向成猛地定在了原地。
一种早就被他刻意遗忘在内心深处的渴求硬生生突破他一贯冷漠的血肉，疯狂地抽长出来，就好像有人不小心闯入了初春结冰的湖，刚一落脚，不堪重负的冰面便迅速向四面八方寸寸裂开，咔咔作响，想再阻止已经来不及。
呜咽呼啸的北风里，向成难以置信地听见了自己几不可闻的声音：
“嗯。”
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