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岸人没有劝他,只是默默给他披了一条毯子,陪他在黑暗中坐着。
十八岁的少年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感到一种并非来自于生活重压,而是来自于孩子长大了的迷茫与无措。
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常洒进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争吵后的尴尬因子。阿漂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厨房煮粥,听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
他回过头。
爱弥斯站在房门口。她显然也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核桃,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撒娇。
那个十三岁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她走到阿漂面前,仰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虽然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漂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会用洗衣机,我会做简单的饭菜,我知道怎么坐公交车,也知道有危险要找警察……而且,守岸人姐姐也在这里,她答应会经常来看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会让你担心的。真的。”
阿漂看着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爱弥斯突然紧张地抿了抿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准备坦白从宽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张邮寄回执单,飞快地塞到阿漂手里,然后迅速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挨骂。
“那个……还有就是……”她的眼神开始飘忽,声音也变小了,“今天早上邮递员叔叔正好路过……我就……我就顺便把你签好字的确认回复函,寄给今州大学了……”
阿漂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回执单,又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个昨晚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封——里面的确认函早已不翼而飞。
回复函需要本人签字。
他昨晚根本没签。
阿漂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爱弥斯脸上。少女正紧张地绞着手指,一脸忐忑不安,仿佛等待审判的犯人,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认错。
看着她这副样子,阿漂胸口那股积郁了一整晚的闷气,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爱弥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要挨训,却没想到那只大手并没有落下惩罚,而是轻轻地、温柔地揉上了她的脸颊。
“看来……私下里没少练我的签名啊?”
阿漂笑着调侃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语气里哪有半分责怪,满满的都是宠溺。
爱弥斯呆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我……我就练了几次……”
“行了。”
阿漂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他伸出拇指,轻柔地擦去少女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擦拭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的未来,敢于伪造文书、敢于把他推向远方的妹妹,阿漂感到一种心酸的欣慰。
“真是的……”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长大了啊,爱弥斯。”
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今州大学的校内论坛成了爱弥斯窥探阿漂生活的唯一窗口。
在那个精英云集的学府里,阿漂并没有被淹没在人海中,反而像一颗被精心打磨后的黑曜石,散发出愈发夺目的光芒。
爱弥斯常常在深夜偷偷打开那台旧电脑,熟练地翻墙进入校友墙。
屏幕的光映在她粉色的瞳孔里,她看着照片上的阿漂。
他换上了更有质感的深色夹克,原本清瘦的脸廓变得更加深邃凌厉。
他在学术竞赛上领奖时的沉稳,在校运会上奔跑时的意气风发,甚至只是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一个侧影,都能在贴子下面引来一长串尖叫和心形表情。
每当看到有人夸他高冷男神顶级黑马,爱弥斯会抱着抱枕在床上开心地打滚,心里满是“那是我哥哥”的自豪。
可一旦看到有人酸言酸语,说他装模作样或是家境普通,爱弥斯就会立刻变身“键盘侠”,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般是一连串发出来都会打成电报音的语句,然后再迅速拉黑,当对面恼羞成怒的打开主页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句留言:我在网上就是爹。
“阿漂哥哥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你们这些躲在屏幕后的胆小鬼懂什么!”
这是她在那段孤独的成长岁月里,维护自己领土的唯一方式。
然而,这种纯粹的自豪感在某一天被一张高赞照片彻底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