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很有意义。很重要。”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变得豁达了,甚至有点鲁莽;他觉得坐在黛西旁边,说些让她担心的消息,那将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从她坐着的地方是看不到他在与谁说话的,他想等会儿告诉她,看看她脸上会有什么反应。一位瑞士绅士走了过来,开始用法语与沃斯夫人聊起了天。戴尔趁机溜走了,很快喝完了杯中的酒,又喝了一杯,然后走到黛西坐着的那排矮沙发那边。
“你的两位同胞。”黛西说。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戴尔挤了进去,坐到她的旁边。“戴尔先生。霍兰德太太,理查德·霍兰德先生。”这对夫妇对戴尔点头致意,那表情与其说是冷冰冰的,还不如说是缺乏自信。
“我们刚才在谈论纽约。”黛西说,“霍兰德夫妇来自纽约,他们说他们在这里过得与在纽约时一样自在。我对他们说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丹吉尔比纽约更像纽约。你不觉得吗?”
戴尔认真地看了黛西一眼,又看看霍兰德太太。霍兰德太太的目光正好与戴尔的目光正面相遇,猛地一惊,赶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霍兰德先生盯着戴尔,神情极为严肃——戴尔觉得他就像一个马上要对病人发布诊断结果的医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戴尔说,“丹吉尔像纽约?怎么会呢?”
“在精神上像。”霍兰德先生说,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当然不是在外表上。你是从纽约来的?我记得德·瓦尔韦德夫人说过你从纽约来。”戴尔点点头。“那么你一定能看出这两个城市有多么相似。人人都知道赚钱,人人都不诚实。纽约有华尔街,这里有证券交易所。不像其他地方的交易所,这里的交易所是城市的灵魂,是这个城市存在的理由。纽约有精明的金融家,这里有货币兑换商。纽约有敲诈勒索的,这里有走私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吸别人的血。这个比喻不算牵强附会吧?”
“我不知道。”戴尔说。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同意霍兰德先生的观点,但是不一会儿,霍兰德先生的主要论点就从他脑子里悄悄溜走了,他不知道霍兰德先生在说什么了。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留声机在播放《伊内兹妈妈》。“我猜想,这里有很多不可信任的人。”他说。
“不可信任!”霍兰德先生高声说道,“这里简直就是腐败的样本!”
“不过,亲爱的,”黛西打断了霍兰德先生的话,“丹吉尔只不过是一个小镇而已,碰巧成立了自己的政府。你应该很清楚,所有的政府都是靠腐败维持的。我不在乎什么体制——极权主义也好,民主政府也好——其实都是一回事。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你自然少不了与政府打交道。上帝都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所以,你总是会关注到腐败问题。就这么简单。”
戴尔转过脸去看着她:“我刚才在那边与沃斯夫人聊天来着。”黛西十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完全弄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然后她大笑了一声:“我就是我这样的人,你就是你那样的人,我想我们暂且就不谈这个话题了吧。告诉我,霍兰德夫人,你读过《一千零一夜》吗?”
“读过马德拉斯[6]的译本。”霍兰德夫人答道,依然低头看着下面。
“全部看完了吗?”
“没有全看完,但是大部分都看了。”
“你喜欢这本书吗?”
“我非常喜欢。但是真正酷爱这本书的人是迪克。我觉得这本书有点直接,后来我认为他们的文化没有微妙之处。”
戴尔喝完了酒,又想着到那个舞会去看看。他静静地坐着,希望他们在谈话中能为他提供一个合适时机,好让他体面地走开。黛西正在对霍兰德先生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千零一夜》中的每一个夜晚都结束得不合逻辑吗?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不合逻辑?”霍兰德先生说,“我不这么认为。”
“噢,我亲爱的,真的。那上面不是这样写的吗,在每一个长夜将近时,‘舍赫拉查德看到黎明已至,便小心谨慎地不再说话。’”
“是的。”
“接着不是这样写的吗,‘国王和舍赫拉查德来到**,相互枕着手臂睡到早晨。’”
“是的。”
“那时间不是太短了吗?尤其是对阿拉伯人来说?”
霍兰德太太斜着眼瞟了黛西一下,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觉得你误解了时间顺序。”霍兰德先生说。他坐直了身子,突然一阵**,好像准备辩论一场。戴尔很快站起了身。戴尔心里认定不喜欢这个人,猜想这个人一定以为大家都很喜欢他,都很有兴趣听他高谈阔论。另外,戴尔也有一丝失望,因为面对他的挑战,黛西竟然如此不动声色,满不在乎。“她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他想。对抗她,指责她,那是毫无趣味的一件事。或者她根本没有弄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当他走到放着音乐的留声机旁的时候,他脑子里出现了这个想法,但是他不愿意接受。她的回答或许只是意味着她承认自己的秘密被他发现了,但她毫不在乎。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无耻。不知为什么,了解了这一点,特别令他沮丧,将他拉回到他刚从船上下来时的那种绝望情绪中,以前的那种神不守舍的紧张不安感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这里有好几对男女在跳舞,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其实他们是谈话多、跳舞少。戴尔看着一个胖乎乎的法国男人前后摇晃着脚步,正努力引领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英国女人的舞步。这个女人戴着头巾,喝得有点多了。这时阿卜杜勒马利克·贝达奥维带着一个高个儿葡萄牙女孩向戴尔走来。这女孩瘦得像一具尸体,一只眼睛有点歪斜。看得出来,她非常想跳舞。她欣然接受他的邀请。虽然在跳舞过程中,她始终将自己的胯部贴着戴尔的胯部,但是她的上身一直向后仰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边跳,一边对戴尔说着大厅那边那些人的闲话。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张得很大,牙龈一览无余。“天哪,我得离开这里。”他想。但是他们继续跳着,跳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在跳完一支桑巴舞的时候,女孩十分夸张地喘起了气,于是戴尔问她:“累了吗?”“不,不!”她大声说,“你跳得真棒。”
大厅的蜡烛陆续熄灭了。这里变得有点冷,大门开着,一阵潮湿的风从花园里吹来。现在,参加派对的所有客人都到了,还没有人想到要回家。可以这样说,这个派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只是有点死气沉沉,使人很难觉得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聚会。事后回想起来,你也许可以说这个聚会确实发生过,但是眼下,在这个聚会尚未结束之时,这话倒显得有些不真实。
葡萄牙女孩正对戴尔说着埃斯托利尔,说即使在蒙特卡洛的鼎盛时期,也比不上埃斯托利尔的魅力无限。要不是当时有人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拉着他,他可能会说出粗鲁无礼的话来。于是他马上放开女孩的手,转过头去,看到尤妮斯·古德在他眼前。这时的尤妮斯已经喝了很多马丁尼酒。她向皱起眉头的葡萄牙女孩很有礼貌地斜睨了一眼。“我想你要失去这位舞伴了。”她说,一只手扶着墙,稳住自己的身体,“他要跟我去另外一个房间。”
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戴尔会告诉尤妮斯,她认错人了。但是眼下看来,坐下来喝一杯酒,即使是与尤妮斯这样的人一起坐,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虽然跟着尤妮斯去,同与葡萄牙女孩跳舞一样无趣,但是与尤妮斯一起坐坐,不会那么紧张。于是他就以这个勉强的理由向葡萄牙女孩告辞,跟着尤妮斯穿过大厅,来到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图书室,这里满墙都是书,一直堆到天花板:灰暗的百科全书、工具书和英语小说。在一个火已经熄灭的壁炉边上摆放着三把直背椅子,其中一把上坐着朱维农夫人,只见她直直盯着眼前冷却的炉灰。听到他们走了进来,她也并不转过头来迎接他们。
“我们来了。”尤妮斯高兴地说。在她介绍戴尔与朱维农夫人认识之后,戴尔坐在了她们两人中间的那把椅子上。